“不行的。”
王佳芝摇头道:“真的不用,送给你的。”
小姑娘没有她想象中的笑容,而是好像受了不该受的打赏很不心安。
“真的不用了,快走吧。”
“谢谢先生太太。”
她朝他们鞠躬,头就碰在了胸前的纸包上。
看着她小小又操劳的背影,王佳芝心里很难受。
不知道她长大了是怎样的人生。但大概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她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猫咪,至少小猫咪长大会有钱。
她头靠在他肩膀,闭上眼睛。
“累了吗?我们回去吧。”
“不。”
他知道她是想就这样粘人一会儿,也就不说回去,就要她这样靠着。
第一次,喧嚣声里,他们不再孤单,这难得的温馨,要多享受一会儿。
台上唱的什么只有小猫咪还在认真的听。老易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着父母赶集听戏。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长大了,可以带着妻子孩子来听。
长大了,长大了好久好久,已经老了,确切的讲,一辈子就要过完了。
小时候的故事仿佛隔着今生。谁又能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婆婆早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了,迎出来,抱过来小猫咪,笑道:“饭刚好做好了,你们走了一天饿了吧。”
王佳芝想起《聊斋》里两个人玩到很晚才回去吃饭,妈妈道:饭熟已久。怪他们贪玩回家太晚了。读来好温馨。
婆婆盛了一碗红豆玫瑰酒酿圆子给她道:“也不知道我做的好不好吃。我问他你喜欢吃什么,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怎么能要娘替我操劳呢。”
“作娘的给孩子做饭有什么操劳呢。”
王佳芝心里很不是滋味。婆婆要是知道自己的事情,一定会后悔的。
一低头,碗里已经多了鸡胗、鸡肝、鱼鳔和去了刺的鱼肚子肉。
曾经以为自己再配得上这些的了,现在,到手里却再也配不上了。
吃过饭,婆婆要他们到房里喝茶。说话间拿出一只大紫檀木盒子,打开来给她道:“我老了,挑的东西恐怕不合你喜欢。”
王佳芝见金灿灿的一盒子金器,还有一对白玉手镯和一对金镶宝手镯。一块长命锁和两只小金镯应该是给小猫咪的。
“熔了打喜欢的样式也好。”
然后又拿给她一双亲手绣的鞋。
“我们这边,婆婆送新媳妇一双自己做的鞋。”
王佳芝膝盖上放着金首饰和鞋,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好孩子,别这样,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婆婆说到后面几个字,竟然也哽咽起来。
但她们都顾及他,很快也不哭了,都说起开心的话来。
老易很有负罪感,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现在连累了她们这样。
很快,婆婆笑道:“难得你今年在家,以前家里的春联都是你写的。”
他们就在婆婆的屋子里写起春联来,他写:喜雨润花红满地。她写:春风吹柳绿盈门。他们要婆婆写,婆婆连道:“我那一笔字,怎么能写呢。”
被他们求着,推脱不过,拿起笔写了横批:四季平安。
其实婆婆的字很好看,虽然学写字的时候年龄有些大了,老易的字漂亮就是像妈妈。
最后老易握着小猫咪的小爪子,写了大大的“福”字。
老易道:“家里的福气都给你。”
婆婆道:“还要给她娘一份,咱们家的福气都给你们娘俩。”
王佳芝听了,又想哭起来。
他们都想着,他们活不了多久,想她和小猫咪可以好好的活着。
写完春联,婆婆讲他们一定累了,把小猫咪留在房里,要他们赶快去洗澡休息。王佳芝见婆婆微笑着道:“早点回去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过敏,好像是催着新婚夫妻赶快入洞房一样。不过想来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孩子都这样大了。
老易带着她去洗澡,她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大木桶洗澡。是新木桶,装上热水,有木头的清香味。
说嘉靖皇帝喜欢用新做的松木盆泡脚,可以闻到松香味。王佳芝心里想,这不比酒池肉林来得舒服又雅致。
她好喜欢这样的泡澡,他身上好舒服,她之前就喜欢粘人的泡澡,这次更要泡的没完没了了。这小屋子里有一个灶台,就是为了烧水用。他就知道她要泡很久,事先已经又烧了一锅水。
她头靠在他肩膀上,软若无骨的一大只,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等到第二锅水也已经凉了,他把迷迷糊糊的她从水里捞出来,收拾完抱进房里睡觉了。
他们屋子里的桌子上放了一只青梅瓶,里面插一枝从院子梅树上摘下的梅花。是婆婆放的。
她把花摆进帐子里,花香浓一些。
那枝梅花扑簌簌落下花瓣来,落在她脸上身上。
他把她身上的花瓣拂去,笑道:“变成了小花猫了。”
她迷迷糊糊的伸出两只软绵绵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嘤咛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一觉就睡到了天亮。要是半夜醒过来,一定又要胡思乱想了。婆婆对她很好,要她更有负罪感。
要是奶奶那样的恶婆婆,她倒是心安些。
好汉无好妻,癞汉娶仙女。
小时候听到这句话感到的不是遗憾,而是恐怖。
恶婆婆娶到老实温顺的媳妇儿,好婆婆娶的儿媳妇又馋又懒又凶,家里怎样迁就,也只是一味的不满足,得寸进尺。
这种故事见的太多了。或许老天爷就是喜欢这样的安排,要好人一定要被恶人折磨。
她外婆认识的一个大姐姐,三十几岁也没有嫁人,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的。外婆讲她说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嫁人了。
那姐姐很美很聪明,性格也温柔文静,读到很高的学历,事业也特别好。可是家境一般,好死不死给介绍的人不止才干平庸,还多数很丑。
那姐姐见得多了,觉得或许自己太好了,好汉无好妻,癞汉娶仙女。自己要是结婚,一定是嫁个癞蛤蟆。想想就觉得好可怕,宁可一个人一辈子,也不要恶心人糟蹋了。
后来王佳芝想起这件事,心里很难受。
从古至今,好多人不是就喜欢写这样的桥段吗?还写得要多细就有多细。先写女子如何才貌双绝,如何天上有地上无,然后怎样被又丑又恶心猥琐的混蛋糟蹋。近代有了电影,一群恶心的老流氓,也热衷拍这种。
如今,要是写,要是拍,哪个女孩一辈子只爱一个,只和一个人睡,就是封建糟粕,就是男权下的奴隶。其实是创作者巴不得所有的女人都是□□,和男人乱睡,尤其和恶心男人睡,那样自己更会有机会。但要粉饰太平,讲是为了表现女性觉醒,为了反抗父权。
她就不信有那么多女人那样不要脸。
第二天是除夕,王佳芝还是很早就起来,她昨天讲要和婆婆一起下厨做饭。一起来见外面下起小雪来,梅花在雪里更好看了。
王佳芝想起很喜欢的一个演员演过一个电影,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院子里两棵白梅开着花,下着雪,很漂亮。男主在等女主。
说起来,在北方呆过的他笑道:“梅花傲雪傲的是南方的雪,东北的冬天,外面除了雪花,不会有任何花,一点不写实。”
“那一定是你没有看懂。”王佳芝道:“女主叫若梅,但是她是生活在东北,梅花只能生长在南方。所以,这是,导演,暗示,女主最后一定会离开东北,去香港。然后和男主在香港相遇。大导的作品,如果你觉得不合理,那一定是你没有看懂。”
“好~~~那你为什么也要拒绝他把你的小说拍成电影。”
她一边梳头,一边憨憨的笑起来。
这一天难得轮到老易百无聊赖了。王佳芝和婆婆在厨房忙着做饭。虽然有厨子,但难得他今年在家过年,两个人要亲自下厨。
老易抱着小猫咪在房子里转悠。他们家一直住在这里,起初房子还很简陋,后来父亲赚了些钱,翻修了一下。再后来还是等到他作了官,才重建了。
小时候自己也是在这间屋子,窗口的书桌还是上学时候用的。他很早就离家,多少年也不回来一次,父母留着睹物思人。
他伸手摩挲着桌子的桌沿儿,多少个不眠苦读的夜啊……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你看,这是爸爸小时候读书的桌子。”
小猫咪咿呀的答应了他一声。
中午王佳芝回到房里,见他搂着小猫咪呼呼睡着,欣慰的笑了。难得他能这样安心的睡觉。她想着,要是这一刻大家都死了就好了。
年夜饭的菜特别多,他一见就知道都是谁做的。
婆婆总是忍不住夸她,要王佳芝心里很不是滋味。吃过饭,他们抱着小猫咪去院子里看烟花。梅花树上也换上了柔红色的灯笼。小雪里,白梅映着红纱灯更美了。
他们俩抱着小猫咪去梅花树前看花,小猫咪小爪子蹦到冰冰凉的雪花,开心的笑起来。
那红纱灯的光和梅花的影子映在他们三个的脸上,好像那撒了金粉贴了金花的全家福照片。
回到屋子,老易要人给他们照了全家福。婆婆坐在前面抱着小猫咪,他们两个并排站在身后。好像儿女一样,乖乖的。
夜深了,他们在婆婆的屋子里一起守岁。婆婆从枕头里拿出一只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旁边还放了一张小猫咪的小照。
“他说,不能要人看到。我想你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婆婆笑着讲,他们听了心里却很过不去。
她想他也一定很难受,一辈子出生入死,要父母跟着操心,到最后,也没办法给他们个安心。
王佳芝想起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把女儿扔了,拿着母亲的嫁妆在国外娶洋太太,舒舒服服过日子,哼!。果然,好人没好报。
她完全忽略她父亲现在的境遇,那是他自己自找的。
守完岁,她和婆婆做了一天的饭,都有些熬不住了,大家各自回去睡觉。
王佳芝本来很累,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反而越来越精神。他白天睡了很长时间,也不想睡。他们打开窗子,看外面那棵挂着红纱灯的梅花树。
“我真高兴~”
“傻丫头。过个年就这样高兴起来。”
“我八年没有过年了。妈妈过世后什么节都不过了。”
他听到这里很难受。
“一个人过年,没有亲人。去年开始就可以了,肚子里有宝贝陪着我。今年的人更多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想享的福气都享过了,就可以死了。”
“你享过什么福气,都是一直在遭罪。”
“是的。我小时候就想,有一天我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写的东西比林语堂、张恨水还出名。然后遇到自己很爱很爱的人。他会带我去山上看月亮,送花给我。我会有自己的家,漂亮的孩子。这些都有了。虽然有些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既然回不了头,现在死了也好。要是没有那么倒霉就好了,我想我可以体体面面的遇到你,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你个傻丫头。没有那样倒霉,就想着遇到个好人,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要找别人,那样可能就一个人一辈子了。”
“才不会。”
“会的。一辈子只会爱一次。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的。”
老易很不放心的就是她这一点。王佳芝很聪明,就是心性太纯良了,这样的人很容易被算计欺负。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死了她可能还要受苦,真的不如带她一起走。人活着至少不要太受苦,生不如死的活着,尤其她还有那样可怕的病,还不如死了。
第二天他们起的都很晚,他收拾完见她在床上仔细的叠被子,好像一只乖乖的小猫。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出去约会,她就是,先听话的跪在床上铺床,然后走的时候再乖乖的把被子叠起来。
明明是偷情,但王佳芝生着一张贤妻良母脸,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在过日子。
收拾完老易带他们去周围的竹林、荷塘转悠一圈。然后就陪着婆婆聊天做饭。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夜里厨房的小炉子上煮了一小锅栗子荸荠。他们坐在前面吃这些东西,炉火前更暖了,热的有些要出汗。王佳芝的脸暖的红红的,她懒洋洋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他把剥好的栗子荸荠放到她嘴边,她就张开嘴嚼起来。栗子荸荠煮的非常软糯,入口即化,吃起来又甜又软。就好像她现在。
趁王佳芝给小猫咪喂奶不在跟前,婆婆把他叫到跟前道:“我都好的。可是佳芝还年轻。有那么一天,总不能要她干守着。咱们家好的时候,福都要别人享去了,现在咱们家这个样子,人家不嫌弃我们,我们总要对得起人家才好啊。”
老易道:“我知道。只是怕她不肯。”
“她肯不肯的,要她自己的主意,别人也不该勉强的。只是,银钱上的事情,你要事先安排妥当才好。要不然,她们娘俩靠什么。还有那一位,你在她当然不敢兴风作浪。她抓钱那个狠劲儿。等到有那么一天,你这位又是老实人,那一位要撒泼打滚争起财产来,可就不好了。”
“我早办妥了。到时候就是要打官司,也绝打不赢的。放心放心,她没有那样软弱。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一位不是她的对手。你看她好性儿,真的把她惹急了,本事大着呢。”
他母亲本来一本正经和他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话题,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起来。也是,儿子看得上眼的,当然不是唯唯诺诺,只会委曲求全的等闲之辈。又不是伪君子电影里脸谱化的女主角。
等到王佳芝回来,婆婆要老易出去,和她有话单独要讲。
王佳芝很紧张,不知道婆婆这样郑重的要单独讲什么,不过之前也设想过,一定是要说的。
婆婆打开一块手绢,里面是一只宽边儿的银手镯。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你外婆给我的。我想着,等将来我有了女儿,女儿出嫁的时候给她。没想到,这辈子没有女儿命。就想着,将来给儿媳妇。不要嫌它不值钱,这也是个意向。一代一代的念想。等将来孩子长大了,她要是不嫌弃,要她留着。”
“我不能收的。”
“怎么不能收呢?你是不愿意吗?”
“不是的,这样贵重的东西,我配不上。”王佳芝忍不住落下泪来。
“傻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婆婆说到这句,也哭起来。
“娘,你不要这样讲,是我……”
“是我们家亏欠了你。你不嫌弃我们家这样,还肯嫁给他,还肯生孩子,我心里真的过不去。我们家好的时候,福都要别人享了,等到你来,就是这么个局面,要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不是的,是我对不起你们。他对我很好,是我不配。”
“你不要这样讲,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可你一定不要把他当恶人。有些事,他也不想是这样的。”
她们婆媳两个抱头痛哭起来。王佳芝觉得自己好自私好卑鄙,自己不可以这样骗这个可怜的老人。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好的儿媳妇。可是告诉了她,要她失望难过,又是罪加一等了。但老人家这样待自己,要自己怎么过意得去呢。
两个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婆婆道:“那一位人家说的没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人家跟着咱们家为了什么啊。只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咱们家不是一路人,早散早好。咱们家人都是一个病,要强心思又重。遇到事儿,先往自己身上兜揽。今天这个地步,要他怎么受的住呢。十七岁就出去闯,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年回来才知道,他去打仗了,怕家里忧心,一点都不要我们知道。事先写了遗书,讲他死了要人告诉家里一声。后来作了官,也还是……”
说到这里,两人都又哭起来。
“他信里和我讲,他要和你结婚。这辈子总算找到了喜欢的,你也不嫌他,只是对不住你了。我心里真是高兴。”婆婆说到这里,很认真的道:“我知道,你对他的情分。可是,他的境遇你也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还年轻,路还好走下去。千万不要犯傻。”
“不!没他我早死了。我活着没什么指望了,他要是没有了,我也不要活了。”
“你不要这样。你过去一定受了很多苦。可你还这样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都来不及了,都回不去了。”
“你不要这样说。人活着,总还会有希望。我们全家都要感激你。是你给了我们希望。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辛苦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似乎连个差强人意也得不到。可你要我有了想要的儿媳妇,要他有了他想要的妻子。你给了我们这辈子,唯一的满足。我们很感激。”
“不是的!”
王佳芝又和婆婆哭起来。
“是我应该感激他。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前途,有未来的,不是只有他。”
“不是的。那些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王佳芝回去,他见她眼睛都哭肿了,问道:“怎么了?”
她把那只镯子拿出来,扑进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第二天他们要走了,婆婆眼圈也红了。她没有讲,但大家都知道,谁知道还能不能见第二面了。
“你不要太操劳了,凡事心思要放宽些。”
“我知道你是心疼他。可是你这样的才情,要以事业为重,不要因为他太操劳了。要是那请不起人的人家,起早贪黑做饭也就罢了。咱们家既然请了人,就多花心思在写作上。”
最后抱着小猫咪恋恋不舍的不舍得放手。
他们上了三轮车,从车窗望出去,婆婆身边站着那只橘猫,婆婆还在朝他们招手。
有些人,不知道哪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王佳芝想起他们那时候,他们大概都没想到,也许那就是最后一面。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