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小猫一只露肚皮，懒洋洋躺着。他捋着她的头发，捏着她的小爪子，道：“我们回老家过年吧？”
“嗯？”
“我妈妈想我们回去看看。我们的事儿她早就知道了。这次的事情，她一早也要我尽快有个交代的。她很想见见你和孩子。”
“好啊。”
“不要又忧心了，老人家很好相处的。”
“我知道。”
王佳芝忧心忡忡起来。想见小猫咪是真的，自己，哪里有脸见人呢。算来老易的妈妈和自己的外婆差不多算一代人，那一代的人，再开明，也是没办法接受自己这样的儿媳妇的，老易当然不会和母亲说她过去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汽车转火车，又转汽车，最后坐三轮车。他们三口人挤在三轮车里，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王佳芝撩开帘子，见到外面黑黢黢的山峦，她觉得应该有猿猴的哀鸣声，但一直静悄悄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车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她突然不知道今夕何夕。这里是哪里，好像远离尘寰的深山幽谷，远古神怪的藏身之处，凡人轻易不能达至。
王佳芝总是很模糊，自己是活着的吗？此刻她又茫然起来，是的，现在自己还是活的。他们一家三口要是能永远融在这黑夜里就好了。尘寰继续乱他们的，他们永远不用等到审判的那一天。
小猫咪已经藏在他大衣里呼呼的睡着了。他把她一只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在口袋里拉着她的手。她的手那样的冰凉，他的手好热啊。
从在一起开始，他的身上就很暖很暖。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要硬逞强振作起来。过去他动不动手脚冰凉的。如果没有王佳芝，他活在自己那无穷无尽的痛苦里，是那样痛不欲生。现在有了牵挂，他顾不了自己的痛苦了，要顾着她们。
到了老宅子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小猫咪也自己醒了。
老易笑道：“知道到家了。”
王佳芝下了车，先是闻道一阵淡淡的梅花香，然后最先映入眼的是一颗白梅花树，上面挂着灯笼。再看宅子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也不是特别的大。
“我一直等着呢，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她听到一个清柔爽利的声音。王佳芝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他的爪子，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他抱着小猫咪的手又伸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要她安心。
王佳芝低着头，怯生生的叫了一声：“老太太。”
“叫娘，这样不是外道了吗？”
“娘。”王佳芝叫出口有些尴尬。
“好。”
婆婆拉了她一只手，微笑着看她。她只是低头，不敢看人的眼睛。小猫咪从老易怀里探出头来，开心的笑着。
“快让奶奶抱抱。”
婆婆开心的从老易怀里抱过小猫咪，小猫咪倒是不认生，就在奶奶怀里撒起娇来。婆婆更喜不自胜，又亲又蹭，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了。
王佳芝见婆婆这样喜欢小猫咪，心里轻松了不少。但她现在也不相信任何人了。也是因为当初被那群人渣骗了，觉得人笑里藏刀多了去了。
老易的脾气，想来可能和他的家教有关。但那一代人哪里有不喜欢孙子，要传宗接代的呢？她爸爸比婆婆小那么多，还不是眼里只有儿子。
进来屋子，他们三口人脱了大衣。婆婆看到他们的毛衣，笑起来。
王佳芝给他们一家三只织的家族毛衣，乳白色毛线，浅蓝V领，小猫咪多了几朵粉紫色的小花。
婆婆摸着儿子身上的毛衣，转头向王佳芝笑道：“这手可真巧啊。”
然后朝老易头上拍了一下，道：“真是便宜你了。我就说嘛，我一定能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儿媳妇。”
王佳芝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过也对，到了多大岁数，妈妈跟前还是小孩子的。
“你们饿了吧，我要人熬了莲子粥。”
“好啊。”他道。
其实他们已经吃过东西了，但老太太一番心意。
“他说你爱喝，尝尝合不合口味。”
王佳芝受宠若惊的，他怎么连这个都告诉婆婆。
小猫咪这时候也来了精神，他们俩喝粥，小猫咪被奶奶抱着，在奶奶怀里撒娇，把老太太高兴的跟什么一样。
果然，狐媚子这项技能是可以遗传的。
王佳芝见了婆婆，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是个送货的。
“尝尝这个，我娘做的很好吃的。”
他夹了一块熏鱼喂她吃。
这时候婆婆抱着小猫咪去公公的牌位前，笑道：“你看啊，你有孙女了，我们作爷爷奶奶了。”
那口气仿佛对面不是排位，就是和老公寻常聊天一样。
王佳芝想着，如果他死了，自己面对他的排位会怎么样呢？好可怕，她不会看到的，她也要死了。
两人各喝了半碗粥，老太太道：“天太晚了，你们快去睡吧。”然后头蹭着小猫咪，笑着道：“小猫崽今天跟我睡吧，好不好啊，和奶奶一起睡。”
小猫咪“啊”了一声。
“哎呀，真聪明，答应奶奶了。”
看老太太这样高兴，他们也很欣慰。
他们也很累了，进到屋子收拾了要上床睡觉。屋子里暖洋洋的，被子里也用热水袋暖过了。到底有母亲，一切准备的妥妥帖帖。
王佳芝换了衣服，要上床睡觉的时候有些犹豫。
他笑道：“放心放心，这屋子只我自己睡过。”
他看出她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是和易太太也住过。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呢。”
她笑着钻进被子里。
“好暖和。”被子里暖洋洋的。她开心的把冰凉的爪子伸进他衣服里。
“啊！！！”
“哈哈哈！！！”
路上太颠簸了，他们很累很快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才蒙蒙有些亮光，她就挣扎着要起来。
“这么早起来干嘛？”
“我要做饭。”
“做什么饭。”
“不可以睡懒觉的……”
“我们家没有这些穷讲究。”
王佳芝觉得自己第一次来，她看小说电影都是的，懒媳妇要让婆婆讨厌的。一定要早起的。就算婆婆不起来，自己也要早起等着婆婆起来。
他一只胳膊把她搂回床上继续睡。
“不行的！”
王佳芝的意志坚定的吓人，挣脱开他的爪子，挣扎着穿衣服下床。
老易没办法了，只能由着她。
只是王佳芝收拾完，站在门口很茫然，她不知道厨房在哪里。外面天色还很暗，整个宅子静悄悄的。
“就说不用这样起来的，太早了。”
她在桌子前坐下，想了想，还是要去做饭的。
“我带你去吧。”
“不要！”她把他摁回床上，盖上被子，问了厨房的方向，打算自己去做饭。
好在房子不是那样大，要不然真的难找到。
王佳芝立在厨房，有些茫然，这里是土灶，要烧木头的那种，她只小时候和外婆下乡见过。
她站在前面正茫然，好在没过多久他还是来了，帮她把火点起来了。
婆婆起来听说她一大早就起来做饭，“啊呀”了一声，道：“这么早起来干嘛，这样太操劳了，以后可万万不要这样了。”
王佳芝的早饭做的尤其精致，婆婆大为赞赏。她却放不下心来，想着第一次见面，当然都是挑好的讲，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对自己不满意。
吃过饭，王佳芝把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是她挑的几匹料子、几双精致布鞋，还有一双她自己做的绣大红蝙蝠的绣花鞋。还有几样精致的起酥点心。
婆婆欣喜若狂，两眼放光，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王佳芝见了大为震撼。
试了她做的鞋，婆婆开心道：“我也是吃到儿媳妇做的饭，穿了儿媳妇做的鞋的人了，我就说，我这辈子一定能享到这个福气的。”
老易在一旁说：“时间不多，她熬了两天两夜做了这双鞋。”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年纪轻轻把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好，你用眼睛的地方多了。”
婆婆问起她家里的事情，提到她母亲不到四十岁就过世了，两人都怅然起来。
“你外公也是，儿子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女儿就是根草。当初他还动过心思，要把我卖给一个傻子，多要彩礼。要不是你外婆和他拼命，哪里有我的今天呢。”
又向他道：“佳芝老家虽然没有亲人了，但母亲的坟在那里。你今年带她回来见我，今后也要和她一起回去，到坟前祭拜才行啊。”
“好。”
王佳芝听了心里很感激。
“以后你是有家的人了，再不用四处漂泊了。”
听到这一句，她忍不住哽咽起来。但他和婆婆才安慰了几句，就马上好起来。大过年的，自己不能这样晦气，哭起来。
婆婆笑着拿出一大摞杂志来。
“这是我收藏的。真的没想到。原本我就喜欢看你写得东西。他和我讲，这些都是你儿媳妇写的。我看了文章，就好像看到亲人一样。当初他在广州办报，家里连他死活都不知道，更不要知道他在哪儿了。后来他寄了这个来，说里面的文章一多半都是他写的。我和他爹就日日夜夜看，好像看到儿子了。有人去广州去，还要、求人，要是能买到这个报纸，记得寄给我们。”
他们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完饭王佳芝到院子里，家里养的橘猫到她脚边蹭她。
老易道：“它在标记你，下次可以认出你是家里的人了。”
王佳芝蹲下摸着那毛茸茸橘色的皮毛。想着，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还有没有。
婆婆带他们去公公坟上祭拜后，回来他道：“我带他们出去走走。”
他们都换了棉布衣服，掩人耳目。不过这一家三口就是粗布麻衣，想不惹人注目也是难的。
老易年轻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布衫子，然后……他自己一直坚信自己和狐狸精一点儿不沾边的。
马上过年了，大集上喜气洋洋的，小猫咪很开心，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乡村的大集。王佳芝想着，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小时候他也是拉着妈妈的手，开开心心的来逛大集吧。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拉着她的手，带她逛家乡的集市，大包小包的买过年的东西，然后还要去花市，买一枝红梅花或者一把红剑兰。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谁又想到长大了会是怎样的人生呢？
前面一家卖绒花的摊子，一块木板上插着花花绿绿的绒花。他要她挑几支，她撒娇道：“我要你给我挑。”
他挑了一支毛茸茸圆嘟嘟的牡丹花，王佳芝今天穿着朱红白宝相花衣服，头发在后面梳了一条辫子。他把绒花戴在她辫子头上，小猫咪喜欢一朵小蝴蝶，也给她戴在头上。
老易怀里抱着小猫咪，王佳芝挎着他的胳膊，紧紧紧的挨着他。
迎面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看到穿着红色小花衣的小猫咪，回头对妈妈道：“妈，那个小姑娘好好看。”
其他人闻声朝他们投来目光。
王佳芝心里慌起来，天啊，太惹眼了。
那孩子的妈妈笑道：“你真是的，会吓坏人家小孩子的。”
然后向他们点头微笑。王佳芝也朝她点头微笑。
“真的哎，那小姑娘真好看。”
“她们家都好好看啊。”
王佳芝和他偷偷摸摸的惯了，只要在外人跟前，就是很心虚的样子。
她一只手挎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胳膊上，紧紧握住。
“没事的。”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王佳芝昂头挺胸，心里道：“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和他走在一起了。”
老易看着怀里可爱乖巧的小猫咪，头在小猫咪头上蹭了蹭。好多次他就是这样，看到要人喜欢死的小猫咪，心里想着，差一点，世上就没有这个人了。那是多么的可怕啊。那时候她知道孩子生不下来，该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难怪王佳芝会得那样的病，经历了那样多接连不断的不幸，能活着就已经很厉害了。
年轻时候老吴和人讲：“易默成那个不阴不阳的德性，能生出个孩子来才见鬼了。就是生了，也是一定专生便宜货。”
有些人眼里，只有女儿就等于没有孩子。老吴很骄傲，自己和三个女人，生了四个儿子，而且自己只生儿子，一个便宜货都没有。
王佳芝在一家土布店看中了几块土布，她打算回去做棉被和衣服。
小猫咪喜欢用彩纸做的小孔雀、小白兔，毛剪得细细的，毛茸茸的。王佳芝还是第一次见。
“你也挑几个。”他笑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
“宝贝有的你也要有。”
她又挑了一只小蝴蝶和一棵蓝梅花。
逛完了大集他们去看戏。
“人太多了。”
“没关系的。我们坐在后面就好。”
王佳芝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乡村的散戏。唱的什么她听不懂，还要他告诉她。小猫咪倒是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这小家伙，你能听得懂杭州话，还真是杭州人了。”他笑道。
王佳芝拉着小猫咪的小手道：“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广东话。”
王佳芝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小猫咪说过家乡话呢。
“你说几句，我还没听过你讲广东话呢。”
“不要。”王佳芝四下看了看，太惹人注目了。
“你说杭州话我听。我还没有听过你说杭州话。”
老易的声音很好听，他和她说了几句，以前听那几个太太说家乡话，叽里呱啦的很吵，听他讲就很好听。虽然她根本听不懂。
“怎么这么难看。”
“今年的行头是好的。”
女旦一亮相，台下议论起来。
下一场，女旦换了衣服，穿了大红蓝牡丹花衣服出来。
“怎么这么难看。”
“今年的行头是好的。”
王佳芝也觉得女旦太难看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唱主角。
有一篇小说被改成了电影。女主本来是耀眼夺目的当家花旦，女配又丑又恶毒，嫉妒女主，残忍的算计女主。导演非把原本女主耀眼的身份给了又丑又恶毒的女配，把女改成唯唯诺诺，又穷又苦兮兮的样子，讲原本恶毒女配是当家花旦，女主只配打杂，跟着女配后面混。后来女主在女配的提拔下演了回女主角，一鸣惊人，女配嫉妒，疯狂的报复。
喝！！！
还找一个眯眯眼不够惊艳的演员演当家花旦？还是演过无数场女主角，台词都能倒背的当家花旦？
“王佳芝心里道，抢了人家的身份不算，你家当家花旦长这样！这样能当当家花旦！”
现在她觉得，或许是自己见闻不够，谁说当家花旦就一定要漂亮，这不就是？
现在的电影，容貌普通的来演演风华绝代的大美人，身后一群如花似玉的女配自愧不如的赞叹。早颠倒了。
“老爷太太，买包瓜子吧。”
一个穿打补丁的枣红棉袄的小女孩，约莫才八九岁，梳着两条小辫儿，乖巧楚楚可怜的样子。胸前端着快碰到她下巴的一包花生瓜子和糖果。
王佳芝在她棉袄的口袋里放了一块钱，拿了一包瓜子。
“没有零钱。”那小姑娘道。
“不要找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