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有明天了。
再想起那电影的结局,不觉得伤心,觉得很完满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尼罗河的河水又上涨了,晨曦照在他们的身上,她已经和心爱的人一起死去,永远永远的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问起他都去过什么地方,自己除了老家,就只去过上海和香港。
老易讲起去过法国的见闻,特意讲起那湖泊很蓝很静。
“我们的绿水好像莹润的美玉,那的湖水好像浅色的蓝宝石。”
王佳芝想着静谧的湖泊,人迹罕至。就只他们一家,在树林里建一栋小木屋,有小鹿、兔子、松鼠会过来要吃的,时间久了,它们隔一段日子就会过来玩。当然也会有熊这些危险的动物,不过可以准备一杆猎枪,不会被它吃掉的。
“你喜欢,将来可以周游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够看一辈子了。”
王佳芝突然想起刚入学的时候,老师要大家写一篇作文,关于自己未来的展望。
赖秀金在大教室里欢快陶醉的大声朗读自己的作文:世界好大,我一定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和自己心爱的人周游世界。
引得底下一阵骚动。
赖秀金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高调张扬有什么不对,她自信自己配得上全世界所有的好事,哪怕伤天害理也无所谓。她不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有什么错,因为都是自己应得的,所以自己为了拿到自己应得的,怎么做都没有错。
王佳芝想起,已经是个鬼的故事了,还是个不得好死的孤魂野鬼。
那时候王佳芝觉得她的想法过于不切实际,那得要多少钱,而且怎么会那样走运,刚好能遇到心爱的人。真是个只会做白日梦,别的都不考虑的人。
这下好了,哪里也去不了,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不见天日,曝尸荒野去喂狗。还心上人,还周游世界,真活该!
他总拿很多这样的书来给她,因为她喜欢这几个国家的历史,更重要的是,他想勾起她的兴趣。有一天他死了,她会有别的寄托,好好过后半生。
想着她带着女儿,去周游世界,感叹各地的风土人情,享受人生,自己死了也会含笑九泉的。那该有多好。
“如果你不陪着我,我哪里也不想去,就只想窝在这里不出去。”
老易只畅想了不到一分钟,就被这句话叫醒了。
他也明白,王佳芝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和他窝在坟墓里,永远不出去。
两个人窝了一下午,他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搂进怀里道:“晚上我们出去吧。”
“好啊。”
王佳芝自己几乎不出门,他有时候会带她出去放放风。
晚上他要她穿那件黑呢大氅。
王佳芝很少出门,也就很少打开挂大衣的柜子。她记得刚来的时候衣柜里没有这件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件来。
这种黑呢大斗篷,中间用一根粗金链子链接。又庄重又显得贵气,周围的官太太几乎人手一件,算是制服。
不过不是作官的家眷就可以,一定要品级够的才能穿,姨太太更不行了。
到了那个品级的,少说也是中年以上的岁数了,所以几乎都是中年太太们穿。极少数几个年轻的有资格,出去应酬,人一见一个年轻太太,却能穿二三品以上大员诰命才能穿的大氅,想也知道不是结发了。
老马的级别还差一点,但是马太太不甘心,反正只差那么一点,就做了个短的。既没有僭越,也是那个意思。
好像过去的妃子,仗着得宠要用皇后仪仗,但又不能全用,减少些物件。小说电影里不是也有,为了表示圣恩,给妃子用半幅皇后的仪仗。
当事人觉得好像很荣耀,其实不伦不类,沐猴而冠一样。这东西要么不用,要么全用,半半磕磕算什么,好像缺胳膊少腿的残废一样。
王佳芝这一件是最标准不过的制服了,和其她太太的分毫不差。
“还没穿过,今天就穿这件。”他笑道。
“好啊。”
王佳芝倒是没有多想。因为对一切都不报希望,所以就是得到手里,也是不信一样。她当然想到他或许有那个意思,这家伙,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有些怀疑,他似乎恨不得人家看到一样,不只是对于太太们,似乎他恨不得老吴和邝裕民都发觉。弄得她胆战心惊的,但她也一样,怕人看到,又恨不得人看到。但自己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好像他真的很在意自己一样。
王佳芝虽然年轻,但一张珠圆玉润,国泰民安的正妻脸,比那几个年长的太太还镇得住这衣服。她又高又瘦又白,高挑纤细的身材,那大氅虽然大,但从她身上流下来,竟然显出亭亭玉立的清美曲线来,乌黑的颜色,衬得皮肤更白得发光,不戴首饰,也好像宝石一样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彩。她站在那里,好像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在灯火阑珊之中,那样的美丽神秘。
要说气质这东西是天生的,和年纪无关。有,八九岁的小孩子也能要人看出端庄大气的气质;没有,活到一百岁,也是矫揉造作拿不出手的小家子气。
家里的阿妈就说过:“看那边一屋子的官太太,一个个叽叽喳喳,好像一窝老姨太太一样。倒不如我们这个,年纪虽然轻,持重大方的。”
“很漂亮啊。”他过去两只胳膊环住她,这感觉真好。
“这是我的。”他心里道。
到了地方,他们从楼梯走上去,一个西崽对另一个道:“那是哪位长官家的太太,好漂亮啊。”
他听了心里非常的得意。
王佳芝写过一篇小说,一位贵夫人过世了,牌位上写着: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诰命。虽然是二品,但不过是没有实权,一个翰林院编书的官员的妻子,竟然朝廷权贵都诚惶诚恐亲自来路祭。
从前有一个皇帝非常的怪,他非给自己封了个翰林院学士的官儿,还要登记在案,正经拿着一笔俸禄,和真的有这么个人在做官一模一样。
皇帝的妻子,就是皇后也不止只有过一个;可是翰林院学士的妻子,只有一个。
就是做了皇后,也不过是他三妻四妾里的一个,她要做他生命里的唯一。
但文章最后道:“自欺欺人虽然可笑,她终究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唯一。可是自己这样自欺欺人的高兴也好。”
名分这东西,不止她悄咪咪的在意,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