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说里有一个词：色授神予。

王佳芝觉得“色”字未免有些露骨，不过想来倒是没什么毛病，就是这个意思。倒真是个好词。感情和身体都给了一个人，最完满的灵肉结合。

这也是她曾经幻想中的完美感情，并且坚信自己一定会得到的。现在想来总是怅然甚至折磨。

不过到底不是完全一无所有，不是比那些花容月貌，却要嫁给龌龊无赖的烂人，被糟蹋一辈子，生好几个孩子强多了。可是又想，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最坏的比，就不能和好的比吗？但要是和好的比，自己真是太不堪太荒唐了，还不如不比的好。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枚粉红色的戒指，试着放进那小盒子里，戒指有指环，差一点，放不进去。

“这个要是放进去也很好看。”

这家伙大概也看出她最喜欢粉红色，送的东西好多是粉红色的。

王佳芝看着戒指想起小时候的故事，对他道：“我妈妈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叫她素姨姨。大概是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听她对我妈妈愤愤不平的讲，一个女人死掉了，她老公很快娶了续弦，还把她留下的陪嫁金首饰熔了，重新打了给新娘子结婚戴。她说，要是我，临死前扔了，给要饭的，也不便宜了他们。后来过了十几年，她生了一场大病，以为自己要死掉了。病好后她和我妈妈讲，她那时候和老公讲，自己死后把她的金首饰熔了，等他再娶的时候给新人用，能省些就省一些，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想她大概早忘了年轻时候发下的豪言壮语了。”

说完看着手上的戒指微笑着。

他拉过她那只手，摩挲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戒指在她白嫩的柔荑嫩指上闪闪发光。

“你也想我把你的首饰熔了，送给新人戴。”

“我哪里有那个……”王佳芝想说，自己哪里有资格呢。说那话的人，都是名正言顺的正妻。

王佳芝笑道：“我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我的，你送我的，可我还是觉得不是自己的。或许我已经习惯了。除了不好的东西，其他的都不该是我的，我也得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跟着我一起埋没了，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放在你这里总比和我一起走的好。不过你对珠宝也不感兴趣的，这么贵重，送给新人也好，戴在更适合它的人身上，才是不辜负了自己。珠宝也是有灵性的。”

“你个傻丫头，没有什么比你不在了，更暴殄天物的。它能跟着你走，是它的荣耀。”

“要是我真的……”

王佳芝头向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很想说，自己要是真的那样好，有灵性的东西会守护跟随自己，自己怎么会遭遇那样屈辱的事情。真的谪仙人物，可以死，可以受尽折磨苦难，可是不可以被糟蹋啊。自己果然只是个没有灵性，不堪荒谬的人。

“说《兰亭序》很可能被唐太宗带进墓里了，后世的人大概永远也见不到，那字还很可能是他卑鄙的偷来的。小时候觉得这个皇帝真的太无耻了，不止作小偷，还那样自私，把那旷世杰作和自己永远的埋葬，永不见天日。但长大了想来，旷世奇作，陪伴着千古一帝永眠地下，不会受世俗的纷扰，不会像其他的国宝一样，颠沛流离，卖来卖去，也许这是它自己的选择，也是最好的归宿。浪漫、安宁、神秘、传奇，留给后世无限的幻想。真的很好。”

“而且那是懂得它的人，唐太宗是真的痴迷书法，也是真的书法家。一个电影里，男主对珠宝是不感兴趣的，一次掮客拿了首饰给她母亲挑，他看到里面一件白玉的兰花吊坠，过去就说自己要这一件。他喜欢的女孩名字里有一个‘兰’字，他觉得特别配她。掮客说，这首饰是西太后墓里出来的，戴的人要镇得住才行，要不然会有大祸。他自信道：‘她当然镇得住’。自从西太后的墓被盗了之后，市面上卖首饰的，动不动就讲西太后墓里出来的，要价要的吓人。我想啊西太后她自己就是德不配位，还非要那么多珍宝陪葬。她自己就镇不住，要不然怎么墓被盗了，衣服都要人扒了，那样被扔在一边，身上白毛都长了几寸长。《金瓶梅》里说的没错，金银总是要重见天日的。那么厚葬自己，不是等着人来挖坟掘墓吗？简直是犯傻。”

说起清朝的后妃，王佳芝道：“我小时候听说，清朝妃子的首饰并不属于自己，她活着的时候皇帝赏赐给她，她可以用。她死后，是要收回去，再给别人戴的。那时候想着真是可悲。不过后来一想，如果她是真的爱皇帝，虽然大多数都是不爱的。如果首饰只是干放着，皇帝也许不会想起她来了。但是如果再给别的妃子戴，皇帝在别的妃嫔身上看到她的首饰，也许还会想起她。”

老易听了心里很难受，她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了，包括他在内。她会这样对他，只是单纯因为她爱他，而她从来不指望他能给她什么，哪怕她死后，自己还能想起她，对于她也是奢望了。

难得老易第二天不去衙门，他们一直到很晚才睡。不过说的好像他平时第二天要去衙门，他们就能早睡一样。

第二天他起来到窗口，笑道：“你的好朋友终于来看你了。”

“嗯？”

王佳芝套上睡裙到他跟前，天啊！阳台的栏杆上落着一只好大的鸮。王佳芝觉得这个词比猫头鹰更霸气一些。

她少时的幻想，长大有一个种着树木花草的大房子，那样就有可爱的小动物来家里投奔了。今天，终于有动物来了。

这动物指的是野生的，来投奔过冬的流浪猫并不算在其中。

这只浅灰色的猫头鹰，大得简直吓人，毛特别长特别宽，质感竟然好像毛茸茸的皮毛，而不像坚硬的羽毛。脸特别的圆，眼睛特别的大，头上两只兔子耳朵一样的触角又长又毛绒，面相也和善温柔，一点不凶，简直可爱死了。

王佳芝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可爱的猫头鹰。

他们要人拿了好大一碗生肉来，把小猫咪也抱来，老易抱着小猫咪道：“看啊，好漂亮是不是，这是你妈妈招来的小伙伴。”

王佳芝这时候正把肉放在靠近窗子的阳台上，笑道：“它不会飞走吧，会来吃吗？”

猫头鹰竟然不怕他们，真的飞过来吃起来。王佳芝小姑娘一样，高兴跳起来。看这猫头鹰低头大口吃着肉，她抬起手，犹豫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轻轻的朝身上摸了一下，那猫头鹰也不飞走，照旧吃着东西。她开心死了，把小猫咪也抱过来，小猫咪也轻轻的伸出小爪子摸它。

这真是超级开心的一个早晨了。

他不用出门陪着她，有听话可爱的女儿，家里来了可爱的动物。

这也许都是自己死前的梦，自己还是躺在荒凉冰冷的乱葬岗，被野狗撕咬着尸体。那就要梦一直做下去，直到在梦里彻底魂飞魄散，永远消失掉。

那猫头鹰和他们玩了一会儿才飞走了，小猫咪挥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好像在和它说再见。每次妈妈抱着她要他和爸爸说再见就是这样的。

王佳芝下厨做了笋干面给他吃，他手里拿着筷子并不先下筷子，惊讶道：“这是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做的，好多好多年没吃过了。”

阿妈笑道：“真是，这是老年间的菜了，太太怎么会做。”

王佳芝道：“我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你看看好不好吃。”

老易尝了，味道还很地道。这小家伙还真是有烹饪的天赋。

果然，优秀的人，优秀的天赋并不只局限在一个领域。

反之，蠢人的蠢也不只局限在一个地方。排话剧拍得俗气迂腐；三年前三年后被跟踪全然不知；“鼓吹”“鼓动”褒贬义词分不清楚；吟咏着汉奸的诗“鼓吹”自己去杀汉奸。

吃一堑长一智，是对于聪明人来讲。蠢人就是把自己蠢死，到死也不知道长记性。

老易拿回来几本画册，是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吃完饭他们抱着小猫咪一起看画册。

看到金字塔和尼罗河，王佳芝对于这个神秘的国家非常感兴趣。小时候读埃及艳后的故事，被打搅冒犯到将会降下诅咒的木乃伊，还有看《尼罗河上的惨案》。那时候她想，真是神奇，英国人可以去埃及旅行，他们一定很有钱。

电影《埃及艳后》里女主和安东尼要眼镜蛇咬伤自杀，弥留之际她平静的道：明天，太阳会升上来，尼罗河的河水还会上涨……

小时候看觉得好伤心，第二天日子还会继续，可是她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再也见不到潮水的涨落。

她从珠宝店离开的时候，最后也对老板说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