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有半年没来信了。”
“那不是很好吗?她来信就是要钱,什么时候是头。从小就都说她如何好,怎么样,就是个寄生虫,除了要钱她还能干什么。”
“你也好意思说她,你看看你,这一年又要留级,白花了多少学费。”
“那是老师有意刁难。我花我自己的钱,又碍着谁了。”
“你真有脸说。”
“不是吗?你的钱不是我的钱?少拿她敲打我。谁跟你姓王?她姓碰,碰到谁家姓谁家的姓。你还给她钱念书,白便宜了别人家,作这样赔钱的买卖。”
她弟弟坐在沙发上,抬起两条腿放在茶几上,笑道:“这么久不写信要钱,不是给人作了小老婆是什么?”
“不许胡说,你姐姐倒做不出那样辱没门风的事情。”
“她还不辱没门风。她那个样子,不是嫁给穷鬼受穷,就是给人作了小老婆,有权有势的人谁肯娶她。这下好了,大老婆才能冠夫姓,她作小老婆,不算人家的人,连个姓都碰不着了。你少装关心她了,你也乐不得她和我们断绝关系,少来拖累我们了。不过以后不要和人提起她,她在国内给人作小老婆,亲朋好友在国内的,传到这边来,我们家可是没脸见人了。我还要作人的。”
一年后
“有钱没有,还没有!她就是个白眼狼,冷血鬼。我们要饿死了,她还不肯寄钱来。”
英国贫民窟的一间破屋子里,王佳芝的弟弟半靠在床头,一只脚耷拉下来,从枕头下掏出烟盒,里面已经空了,愤恨的把烟盒揉成一团往地下一扔。
“舅妈那边呢,她怎么说。”
“没回信。”
她爸爸叹了口气,爆发道:“这个畜生,骨肉至亲都已经这样卑微的求她了,她还不肯帮忙。我就是没有带她来,相比对你略亏欠了她一点。可我少她吃少她穿了,家里的房子都卖了供她读书。她就眼睁睁忍心看着至亲饿死!”
“便宜货就是便宜货,你把她养大了,她忘恩负义,不管你的死活。自顾她自己过好日子。我妈活着的时候那样偏心她,最后养出个白眼狼来,看她在天有灵和我们怎么说!”
一年三个月后
“你的腿受伤了,你儿子总能做些什么,大家出国在外,日子都不好过,哪里有闲钱呢。”
“我……孩子也在找工作,现在的时局,不好办啊。”
“我也没办法啊。”
“这么冷的冬天,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还好,孩子怎么受得了。大家都是老乡,你就当救命吧。”
“可我实在没办法啊。你那孩子都二十几岁了,也该自食其力了。你就是,从小过分溺爱他,他怎么能长大呢。”
“我……”
今年英国的冬天非常的冷,冻死了很多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上海和英国同属北半球,冬天也尤其冷,包厢里的热水汀烧的比往年更热,脱了大衣还是感到有些热。
王佳芝一坐下,从胸前的斗篷里“倏”的冒出一只可爱的小猫头来,小猫咪很喜欢躲在他们的大衣里。
老易抱到怀里,笑道:“你是谁家的小猫咪啊,你是谁家的小猫咪啊。”
小猫咪笑着咿咿呀呀的。
“你是我家的小猫咪啊。”
王佳芝脱了斗篷,里面穿了一件浅湖蓝色白玫瑰花旗袍。
他抱着小猫咪玩,要她点菜。这家广东菜很出名,当然也贵的要命。太太们请客她还没遇到有人来这里。自己花钱当然可以大手大脚,请客吃饭打麻将,是锱铢必较,芥末一样的小便宜能占就占。
服务生道:“我们这里厨子的乳松鸽做得很好。”
他笑道:“她既不喜欢吃乳鸽,也不喜欢吃松子。”
王佳芝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松子。”
“那么多坚果,每次只有松子和核桃你不喜欢吃。”
王佳芝这才想起来,他给自己剥坚果仁,也是从来不剥松子给她。
有一次他送了一块粉红色带白蝴蝶的丝巾给她,还有身上这件衣服料子。她不怎么给自己买东西,只是一大堆一大推的给他和小猫咪买,然后他又车窗逛街给她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红色和湖蓝色。”
“你的好几件衣服是湖蓝色的,还有首饰也是湖蓝色的,还有你的笔记本也是湖蓝色的。你挑的戒指、手镯还有好几块被面也是粉红色的。”
有一种说法,如果有被好好的爱过,而这段感情又没有结果,那一辈子就完了。因为体会过被好好的珍惜,被爱护,以后的人生,是没办法被那些低等的感情打动的。感情的起点太高了,是幸运,也是不幸。
王佳芝后来想来,自己在他之前,确实没有被男人好好爱过。爸爸、弟弟对她都不好。她也习惯了母亲对于父亲的逆来顺受。如果有男人对她好过,她一定会看清邝裕民,一定不会上他的当。
那时候她总是想骗自己,老易对自己不好,对自己毫无感情,自己出于自尊考虑,也不该对他有太深的感情。
可是即便最开始的时候,他再怎样狠厉生气,也从来不会要她毫无颜面。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可以死心了,可是每一次他最多是纸老虎,两个人只要在一个空间,根本闹翻超不过十分钟。
有个人评价《金瓶梅》,西门庆对李瓶儿和潘金莲,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感情更偏向谁。潘金莲再怎样得宠,真的惹恼了西门庆,还是要她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挨鞭子,把尊严践踏成泥。李瓶儿最多要她跪在床边的地屏上,舍不得她跪在冷地里。鞭子也只是拿出来吓唬吓唬,从来没真的打在身上。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意你,他怎么舍得要你颜面扫地,毫无尊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