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历史,我只是陪衬。”
“我的历史没必要要人记得,没人记得才好。将来会被记得的是你。你现在和我说了什么,一定要有后世的人说,写进你的传记里。”
“才不会呢,我只是个写小说的,我的东西或许只是引起关注一时,才不会有人把我当做可以作传的人物,来研究我的事情。”
“一定会的。”他把她揽进怀里道:“到时候我是你的陪衬,不信你看,等你到了七八十岁,还是会有这么多的人读你的书。你是可以有一个千年万载的。”
王佳芝道:“那你要活到一百岁,要不然我才不要活那么长。”
他们静谧了一会儿,都知道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王佳芝拿出她新写的小说,道:“这一段好像太直白了,深怕人看不懂一样。还是删掉的好,给读者留些想象的空间。”
“是啊,含蓄写才更有意趣。”
“不过,我要写我们的事儿,我想我大概会写得再明白没有了,深怕将来有人曲解造谣,那就太不好了。”
“也没有那个必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不是说,总有人懂得你写的东西。不懂的人,何必管那么多呢。”
“可是,别的可以,自己在意的事情,总是不想人曲解的。好像梁京一样,从不屑于和人打笔墨官司,可是因为那小说写的是她和自己最爱人的事情,就忍不了人曲解。明知道对方是故意装看不懂,胡搅蛮缠的只是要羞辱惹怒她。就是因为那小说背后的人,那背后的情太在意,所以一定要逐字逐句的反驳,好像很可笑,可是就是一定要那样做。
爱上一个一等才情三等人品的人,明知道自己只是他炫耀的资本,对她并没有太多真心,可是就是放不下。恨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她怕自己死后,自己这段刻骨铭心被埋没,总想留下些什么。想人知道,又怕人知道。因为爱上的是那样一个人,这段感情是那样难以出口。没想到却要被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断章取义的利用。即便很可笑,还是要逐字逐句的辩驳。就是不许人讲她是色情狂,他是老丑配不上她的。
只是她大概也想不到,死后几十年,还是又有人故伎重演,还是故意断章取义的曲解,为了自己名利双收,利用她的名气,把她讲得那样不堪,还讲作者本就是这样写的。欺负她死了,没办法再开口辩驳了。
呕心沥血,把自己一辈子的真心化成字。竟也有人忍心这样卑鄙的亵渎。只听说过为尊者讳,没听说过要尊者替自己背黑锅的。小时候读来只是感慨,现在再读,是真的……”
王佳芝说到这里也不说了。真正体会过,才知道那种想要留下些什么,想要人知道,又怕人知道的挣扎纠结,实在是太折磨了。
她多希望能名正言顺的和他在一起,哪怕一次也好。可自己并不是他什么人,连情妇都不纯粹。有一天东窗事发,自己只是个出卖身体,别有用心接近他的工具而已,连情妇那一点龌龊的情感都不配有了。
她也有些察觉,但一直不确定是不是他故意要那样做。尤其她要和那边接头的时候,他就故意在她脖子上留下痕迹,穿多高领的衣服都遮不住。
邝裕民和老吴那鄙夷的眼神刀子一样。可是她心里很高兴。
老易到她屋子里找她;不要命的看她;走到她身后故意摸她几下。她怕被太太们看到,却又恨不得她们看到。
她知道这是无耻的,自己这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作人的情妇。可是最后,这龌龊无耻于她也是一种渴望欣慰。
她希望能要人知道,至少,他和她不是毫无干系。虽然是那样的可耻。
这样的吃人血馒头,拿人最痛苦的事情谋自己的名利,和邝裕民那群人渣有什么两样。
王佳芝现在也经常陷入这种痛苦中。自己仍旧不是他什么人,只配被藏起来。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可是就是没有这层顾及,难道自己能名正言顺和他在一起吗?
她一定要把他们的事儿写出来,随别人怎么说。
他顺着她的毛道:“世上总有一些没心肝的人,用别人的伤口血,涂自己的红心。这种人你写得再仔细,等到你不在了,他还是会说,作家本来就是这样想的。真的懂你的人怎样都是懂你的,要曲解你的人怎样都是要断章取义曲解你的。何必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有失自己的水准,反而辜负了真正懂得的人呢。”
王佳芝被这样一说,突然想通了。没错啊,老吴邝裕民那群人,怎么样都是死不绝的。为了这样的人做无用的改变,真是傻子。
“你的故事是要千年万载的传下去的。”
王佳芝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自己成为她人生的污点。他也一直对于她不知道中稿又被邝裕民他们算计的事情耿耿于怀。
要是这次的事情又被他知道,他一定更严重了。不过想瞒着似乎也不那么容易,他是一直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的。邝裕民这个人渣,死了也不要让安生。
“有一个电影,男主角很后悔和妻子结婚,他总觉得如果妻子没有嫁给他,一定会活的很好。努力了好多次要时光倒流,可不管他怎么做,最后妻子还是要选择和他在一起。他主宰得了自己,却没办法左右对方的想法。冥冥之中,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上他们的贼船,真的收到了中稿信。好像现在这样有名。然后你看到了我的文章,到家里来找我。我一定是不见你的,你留了字条给我。我看了你的字,一定忍不住去找你。最后,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结果还是一样的。”
“我想我不会那么卑鄙,去主动招惹一个很好的人。”
王佳芝懂他的意思,真的欣赏一个人,他是不会好像对那些玩物一样的。
“可能你只是想认识我,没有别的意思。可是见了面,就是不一样了。除非你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我,我并不是你的命中注定。”
说的老易竟然无法辩驳。他知道这是王佳芝玩笑开导他的话,但这话想来似乎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