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没多久,王佳芝就醒了,伸出两只软绵绵的胳膊搂住他的腰,嘤咛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撒了一会儿娇,她挣扎着起来,道:“我去做饭给你吃。”
“要底下人做,就不要把精力费心在这些上面。”
“不要,我就是想做饭给你吃。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能吃了。”
王佳芝睡觉之前把要小火慢炖的东西都放到火上,估摸他回来,就差不多可以吃了。
老易倒是很少和她说不要把精力放在家务上,他知道她的心境,别管干什么,只要能要她提起些兴趣,怎么都可以。
只是以她的才华,花费大把的时间用来做家务,实在是暴殄天物,他觉得她应该把精力更多的放在写作上。
吃过饭他们搂着小猫咪,看她最近刊出的小说。杂志社寄来的杂志,还特别的新,很显然,她根本没翻开。
唯一有翻动迹象的就是那本她画了插图给他的惊喜,看看效果好不好。
老易出差的这几天,王佳芝发的几篇小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毫不夸张的讲,她对现在文坛的影响是空前的,并且很可能也是绝后。
上海滩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她的小说,印刷厂两班倒的印她的杂志,新发的杂志一摆出去顷刻售罄。她已经是真正的传奇了。
只是这一切她都知道,但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给她带不来任何喜悦,哪怕一点点的波澜。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过:我要成为比张恨水还要出名的作家。
现在终于成真了,可是她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甚至活着还是死掉都无所谓了。
老易总是会想起,当初如果邝裕民没有找到她,或者晚一些找到她,她一定不会再上他们的当。今时今日的成就她会更早的拥有。那时候的王佳芝就不是现在的王佳芝了,她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为自己骄傲。过去的屈辱磨难仍旧会要她痛苦,但会比现在弱的多。她会有未来,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
人说互补的人在一起更快乐,太相似的人在一起,快乐会加倍,反之痛苦也会加倍。
他第一次踏进那书店,从几千本旧书里寻着她的笔记找她留下的东西。看到那垫在残破桌子下面的孔雀蓝的笔记本,拿起来的时候那桌子一倾斜,上面的茶杯茶壶和纸张倾斜下来,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好像神佛出世,山崩地裂的气势一样。
那笔记本封面上是两朵百合花,被桌腿压出一个凹进去的印记,上面落了很厚的灰尘和浸了好几块茶渍,把那白色的花也弄脏了。
回去他擦了又擦,那花是再也不可能擦得洁白如初了。
明知道擦不干净的,可是他还是一遍一遍的擦。
王佳芝即便在发现爱上他之前,她也没有憎恶看不起他。
因为他们太像了,她懂得他,而他也懂得她。
他们是太相似的人了,他们明白,一腔孤勇,骄傲要强一辈子是怎样的付出,而他们引以为傲的这些,却成为了他人侮辱摧毁他们的工具。他们恨那些把他们拖进地狱的人,但他们更恨自己。他们懂得,恨自己曾经的骄傲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邝裕民也好,老吴也罢,他们永远懂不了。他们从不曾拼尽全力过,也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失败沮丧。他们总有那么多的说辞,最后心问口,口问心,把自己造的一切罪孽从自己身上推的一干二净,毫无负罪感的理所应当的活着,理所应当的全世界反而都欠了他们的。
他们把她的书扔进旧书堆,把她心爱的笔记本用来垫桌子。
“她那时候还没死呢!”他心里道。
在邝裕民他们眼里,王佳芝早就已经死了。女人没了贞洁,就是死了。
王佳芝倒是不在意,从屋子里出来闻到那灰烬味儿,她知道老吴一定烧了她的信。没有人有义务善待她。
身边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王佳芝会恨他,至少总要闹一阵子别扭。但是她没有,比之前更要黏人,更怕见不到他,对他更蜡炬成灰。
她从来没恨过他,他比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待她好。原本,他应该从一开始,就像杀掉那两个女孩一样的杀掉她的。
但这都不是理由,理由只是因为,她爱他。
出事之前,老易想过,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补救了,但是她还可以。他希望自己死后,能够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就这样了,你能够璀璨耀眼,就是我的荣耀。”
王佳芝总是微笑着摇摇头,她知道他是真的这个意思,但也是哄着她能独活。他死后,她继续经营自己的事业,当作是为了他。
可是她做不到的。
“好些人说我写的东西小家子气,都是小儿女的爱恨痴缠,欠大方。”
“说这些话的人才是糊涂。历史本就是人造的。那些时政的社论只是一时,写人的感情,才是千年万载不生尘的可以传下去。就好像我们俩在这里说话,话说完了,我们也是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