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潭仰着脸看她,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陈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就这么站着,垂眸直视他。
半晌,他动了。
在石头上坐了太久,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陈暖下意识抬手想去扶,手升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故作随意地拢了拢领口,掩饰方才的本能。
两人沿着坑洼不平的小路往回走,一路无话。
前台大姐看见他们进门,笑着冲陈暖搭话:“可算把你对象劝回来了?”
陈暖脚步一顿,张嘴想解释,转念一想,这个时辰,跟一个陌生人解释自己和周潭的关系,实在说不清楚,索性没吭声,径直往电梯口走。
周潭跟在她后面,也没解释。
回到房间,陈暖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走到沙发前铺开,又拿起一个枕头搁在沙发一端。
周潭看着她的动作,开口:“你睡床,我睡沙发就行。”
房间里是一张矮靠背双人布艺沙发,长度也就一米六出头,以周潭的个子躺进去,双腿根本伸不开。
陈暖直起身,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你这身高,你觉得我会让你睡沙发?”
周潭:“我也不可能让你睡沙发。”
陈暖:“那你想怎样?石头剪刀布?”
“可以。”
陈暖一笑:“逗你的,谁有空跟你玩这个。”
周潭皱眉:“陈暖——”
“打住。”陈暖说,“明天早上你开车回去。你要是没睡好,半路出事了,我怎么办?”
“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好好睡一觉,别让我操心。”
周潭还想说什么,陈暖已经侧身蜷进沙发,拉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麻烦关下灯,谢谢。”
周潭站在沙发边迟迟没动。
沙发不大,她把自己安放得妥帖,像是知道怎么在不舒服的地方让自己睡过去。
周潭盯着那只从被沿里露出来的手,低声说:“陈暖。”
陈暖眼皮都没抬,语气裹着一层困倦的沙哑:“又怎么了。”
“这些年,你真的过得好吗?”
屋内静了几秒。
“我之前就说过了吗,”陈暖轻声道,“我过得挺好的。”
“……”
陈暖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
下一秒,被子突然被人从身上掀开,冷空气瞬间涌上来。
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周潭把她的被子叠了两折,平整铺在了地面。
“?”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干什么?”
“你睡床,我打地铺。”
见她起身,周潭把她那个枕头也拿过来,放在地上的被子一端,动作从容麻利。
短短几秒钟,沙发上所有的东西全被周潭拿走,挪到了地上。
陈暖忍着怒气:“那我们就石头剪刀布,谁赢谁睡床。”
“好。”
陈暖伸出手,周潭也伸出手。
石头。剪刀。
陈暖赢了。
“你赢了,你睡床。”周潭神色自然地说。
“……”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人在零点几秒中,让布变成了剪刀。
“三局两胜。”她不肯认。
“陈暖。”周潭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去睡床吧。”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睡沙发。”
陈暖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但周潭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修长,蜷在那个窄窄的被褥铺成的地铺上,看上去有些可怜。
他闭着眼,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了。
装。
陈暖在沙发静坐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周潭,闭上眼睛。
和这个人较劲,她从来没赢过。
他的逻辑一直都很简单,她好就行了。
至于他自己,怎么都可以。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片刻后,灯关了,房间彻底暗下来。
两张床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
陈暖原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或许是连日奔波太累,又或许这张床确实像前台说的那般松软,困意很快裹挟了她,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她梦到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高一运动会四百米接力,她冲线没收住,狠狠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开一大片伤口,痛得她走不动路。
周潭从看台上跳下来,穿过半个操场跑到她面前,一言不发蹲下身,背起她往医务室走。
她趴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嘴上还要逞强:“我自己能走。”
周潭没理她。
“周潭,你放我下来。”
还是没理。
“我自己能走——”
“不要。”周潭尾音发颤,“你要是疼的话,就咬我肩膀。”
陈暖听出他声音里的颤音,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闷闷地说:“周潭,你对我这么好,要是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后怎么办?”
周潭脚步没停:“那我就去找你。”
陈暖疼得脑子发昏,却还是被这句话甜得嘴角翘起来:“万一我出国了呢?”
“那就出国找你。”
“万一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多远的?”
“特别特别远的那种。”陈暖故意说,“远到你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