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里,他的睫毛眨了一下,瞳孔从暗处转向光源,微微眯起来。
他出声唤道:“……陈暖。”
陈暖举着手机,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衬得有些凌厉。
“你坐这儿干什么?”
周潭没答,反问:“你做噩梦了?”
“没有,渴醒的。”
陈暖把手电筒的光从他脸上移开,省得晃他眼睛:“你还没回答我,你坐这儿干什么?”
周潭转回去,面朝原野:“看星星。”
陈暖抬眼看了看天空。
今晚的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把整个夜空遮得严严实实。别说是星星,连月亮都不见踪影。
她关掉手电筒,踩着碎石走过去:“周潭。”
“怎么了?”
“今晚没有星星。”
周潭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上,轻声说:“有的。”
陈暖不想大半夜和他讨论有没有星星。
石头不高,他坐在上面,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倦怠。
陈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你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再坐一会儿。”周潭的声音很低,“外面冷,你先回去睡吧。”
陈暖没动:“那你不冷吗?”
周潭轻声说:“我没事的。”
他总说“没事”。
十六岁说,二十七岁还说。
陈暖听这句话听了太多次,多到她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的火气忽然就蹿了上来。
“周潭,你是不是有病?”
她是真的生气了。
凌晨一点,荒郊野外,气温十几度,这人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在这里吹风,说自己没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潭被她骂得一愣,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一只被惊扰的蝶,迟缓地扇动翅膀,却飞不起来。
他低下头,像是怕再惹她生气,声音很轻:“抱歉……我没想惹你生气的。”
“……”
陈暖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人发慌。
在出来之前,她反复提醒过自己。
周潭不是她的谁,他爱坐多久坐多久,爱吹多久冷风吹多久,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犯不着生气,更犯不着大半夜跑出来找人。
可她还是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站在这里,被冷风吹得鼻尖发凉,对着一个坐在石墩上的人发火。
陈暖把那股闷气压回去,问:“你到底回不回去?”
周潭低下头:“你先回去吧,我……”
“行,你坐吧。”陈暖耐心告罄,转身就走。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潭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
冷风灌进领口,陈暖打了个寒颤。
她咬着牙,大步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潭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浮起几分意外:“你……”
“不是因为你。”陈暖没看他,仰头望向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面朝一片漆黑的旷野,谁都没再开口。
陈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没走。
大概是这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有一段时间她也喜欢这样坐着。不过不是看星星,而是发呆。坐在台阶上,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有时候坐到凌晨,有时候坐到天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着,只觉得回床上躺着也没什么意义。
夜风一阵一阵地从原野上灌过来,陈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包眼罩的包装袋,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眼罩已经给周潭用过了,袋子忘了扔。
她攥了攥那个空袋子,又松开。
说:“周潭。”
“怎么了?”
“你以前不这样的。”
她没有说“以前不这样”具体是指什么,但周潭好像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沉默拉得很长。
“对不起。”他说。
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要碎掉。
陈暖盯着远处那片混沌的黑暗,心想:又是对不起。
在车里说过对不起,在南湖公园说过对不起,现在坐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他说的还是对不起。
重逢以来,他说过最多的两句话——
一句是“陈暖”。
一句是“对不起”。
陈暖问:“你除了‘对不起’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周潭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陈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心里的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走了两步,发现周潭没跟上来。
她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把床让给我,自己在外面冻一晚上,第二天再顶着两个黑眼圈陪我去看场地。你觉得我应该感动?还是应该内疚?”
周潭:“我没……”
“我不会感动,也不会内疚。”陈暖压着情绪说,“我只会觉得你这个人不可理喻。”
“所以,你最好现在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