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暖重新坐进驾驶座,将其中一瓶水递给周潭,重新发动车子。
又独自开了一会儿,车里实在太安静了,她打开车载音乐。
电台里放着一首粤语歌,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周潭忽然开口:“你以前不听粤语歌的。”
陈暖没想到他还记得这种事,轻笑:“在美国遇见一个喜欢听粤语歌的客户,被迫听了一段时间,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被迫?”周潭转过头来看她。
“也不算被迫。”陈暖打了转向灯,驶入右侧车道,“就那个客户每次来都要放,我不好意思让人家关。”
周潭:“你还记得歌名吗?”
“大部分不记得了。”陈暖想了一下,“不过其中有一首叫什么……《富士山下》?”
周潭在医院吃的药,此刻药效后知后觉地上来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的头轻抵车窗,半阖双眸,低喃歌词:“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就这首。”陈暖有点意外,“你居然知道?你不是不怎么听歌吗?”
周潭:“……听过几次。”
这话说得和梦话似的。
陈暖快速看了他一眼,发现周潭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想睁开又撑不太住。
“你困了?”陈暖从口袋里抽出那个浅灰色眼罩,拆开包装,放在中控台上,“眼罩,不嫌弃的话可以戴一下。”
周潭知道自己应该在陈暖面前保持清醒,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药效上来的时候总是这样,像有人把他的意识往水底按,一下又一下,挣扎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
他以前很抗拒这种感觉,宁可睁着眼睛熬过整夜,也不想被药物强行拖进睡眠。方之衍为这事骂过他无数次,说他不知好歹。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车里有股很淡的橙子香味,和陈暖身上、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哪怕只有片刻,昕昕现在就在他身边。
周潭的意识在清醒和困倦之间来回摆荡了几次,每一次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他就轻轻睁开眼,借着余光去看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陈暖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鼻梁挺直,睫毛微微翘着,那种专注的神情没怎么变过。
她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写情书的时候专注,拍照的时候专注,连骂他的时候都很专注。
他喜欢她的专注。
意识模糊间,他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给陈暖写了七封信,可只塞给了她六封。
因为第六封信塞进她桌斗的第二天,他亲眼看到陈暖从桌斗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信封,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里有叠成心形的,叠成千纸鹤的,叠成各种各样的,每一封都比他那张折了两折塞进信封的纸要花哨得多。
他的信放在那一堆里面,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周潭后来问过自己,如果陈暖没扔那些信,他会不会塞第七封。
答案是会的。
他甚至已经在信纸上写了开头——“陈暖,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给你写的信”。
写了,又划掉了。
又写,“你能不能不要收别人的情书”。
写完又觉得太幼稚,但这是他的心里话,最后还是留下了。
第七封信他写了很多,在结尾写到——
“你问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我的答案是好。”
写完两秒,“好”字被他涂掉了,改成:“你想要什么答案,我就给你什么答案。”
整整一个星期,他始终没勇气把第七封信塞进陈暖的桌斗。
过了不久,陈暖就在那天雨夜里问了那句话。
——“周潭,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七封信中没能说出口的话,在那个雨天,只用了两个字就说完了。
——“喜欢。”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她。
……
最后的意识里,周潭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探到他鼻子下面,大概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药效实在太强了,嘴角都没来得及动,意识就彻底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
陈暖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车。
她本来没打算停,可周潭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她心里不太踏实。
她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于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均匀的。
不是晕厥了。
陈暖松了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多余的事——她把那个浅灰色的眼罩轻轻给周潭戴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周潭毫无反应。
是真的睡着了,还是那种对外界毫无知觉的深眠。
陈暖把手收回来,看了他两秒。
眼罩遮住了那双总是过分安静的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看上去比平时更苍白。
她想不通。
既然这么困,为什么非要跟来?
从他今天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明明眼睛里满是倦意,明明精神很差,为什么非要跟着她跑这一趟?
他可以说“那地方在北边,开车要四个多小时,地址我发给你”,也可以说“你到了找不到再联系我”,甚至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有那么多选择,可周潭偏偏选了最笨的那种——亲自陪她去。
陈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想了许久,她还是没想通,索性不想了,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时,陈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导航显示剩余里程还有将近两百公里,按现在的速度开过去,到地方最快也要五点多。踩点加拍照,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往回开又是四个多小时。算下来,到家得半夜了。
陈暖叹口气,把注意力放回路况上。
开了没多久,导航提示前方路段有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四十分钟。堵车时车子几乎不动,陈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新消息。宋时予说样衣清单已经出来了,模特那边也在推进。林稚发了几张器材清单让她确认。
陈暖一一回复后,又切到地图上看眼路况——
还是深红色,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照这个速度堵下去,到地方天都黑了,还踩什么点。
陈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
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