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暖以为自己还没从梦境里缓过来,不然她怎么会觉得周潭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十六岁时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说想拍夕阳,他就陪她等到日落。她说想拍星空,他就找天气最好的夜晚带她去郊外。
九年过去,换了城市,换了身份,换了人生轨迹,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时,做的事居然和从前一模一样。
陈暖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
周潭又问了一遍:“你想找什么样的地方?”
“旷野。”陈暖说,“真正的旷野,不是人工修整过的草坪,也不是被栅栏圈起来的草场。是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表达不出来。
那种感觉她见过。
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年她开车横穿内华达州,公路两边是无尽的荒漠和灌木丛,天压得很低,云走得很快,车开了几个小时,地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她停下车,站在路肩上,四下望去,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辽阔到近乎孤独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旷野。
但那是在美国,在这边,她没找到过类似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地方。”周潭说,“在北边,开车大概要四个多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开车路过,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这个回答听起来不像临时编的。
陈暖想让他发几张照片看看,万一不是她要的感觉,白高兴一场。但周潭说那地方他只是路过,并没有拍过照。
陈暖:“那去看看吧。”
周潭顺理成章接上:“我陪你去。”
陈暖本想说不用,但地方是周潭提的。
她拒绝到显得不近人情。
场地的事不能再拖了,早一天定下来,后续的拍摄就多一天缓冲。
陈暖:“你开车了吗?”
周潭:“没有。”
“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开。”
陈暖打开导航,输入周潭说的地址,导航显示全程四小时四十三分钟,到地方差不多傍晚,踩点加拍点照,再开回来,到家得凌晨了。
她实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今天出门时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宋时予公司开个紧急补救会议,开完就回家补觉,结果现在要和一个分手九年的前男友——不对,是九年不见的老朋友——开车去找拍摄场地。
陈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导航开始播报:“沿当前道路行驶,四点七公里后靠左行驶。”
她系好安全带,瞥向副驾驶的周潭。
他拉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刚才走神了。
“你确定那个地方还在?”陈暖发动车子,“别开了四个小时过去,发现被开发商推平了。”
“……在的。”周潭把安全带扣好,“去年路过一次,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陈暖好奇地问:“你去年去那里做什么?”
那个地方不在任何一条主干道附近,下了高速还要走几十公里的省道。
这种地方,正常人根本不会特地过去看。
“出国谈了个合作,回来时刚好经过那里。”
“哦。”陈暖把视线放远,专心开车。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播报一句路况提醒。
九年不见,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实在太少了。
她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江城来了北城,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对她大概也一样。
不知道她在美国那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不知道她在这九年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对彼此的了解几乎为零。
这种感觉很奇怪。
说陌生,他们共享过彼此最稚嫩、最毫无保留的时光。
说熟悉,眼前的这个人又分明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对不上号。
陈暖以前觉得,两个人曾经亲密到无话不谈,就算分开很久,再见时也应该能自然地聊上几句。
现在她才发现不是这样。
时间会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两边的人各自往前走,走得越远,那条线就越宽。到了某个临界点,你再想跨过去,就需要付出比从前多出无数倍的勇气。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勇气,也不确定周潭有没有。
这大概就是物是人非吧。
高速上的车不多,陈暖保持匀速,不紧不慢地开着。开了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
她从车上下来,加油站的风比市区大,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绳在车内,她懒得去拿,一边用手拢头发一边去够油枪,动作不太方便。
周潭从副驾驶出来,从她手里把油枪接过去。
陈暖被风呛了一口,咳嗽两声:“我自己来就行——”
“我来。”周潭把油枪插进油箱口,说,“加个油而已,我不会把车弄坏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话说到一半,风灌进来,她又咳嗽了两声,索性不说了,退回车里把皮筋拿出来,三两下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陈暖扎好头发,见周潭还站在加油机前,便去了一趟服务区的超市。
她在货架之间绕了一圈,拿了两瓶矿泉水,又挑了几袋饼干和一小袋牛肉干。
路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上面挂着一排暖色调的眼罩,上面印着“助眠草药包”的字样。
陈暖伸手拿了一个浅灰色的,丢进购物篮。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
自己又不需要,买什么眼罩?
东西已经扫码了,退回去也麻烦,陈暖干脆付了钱,把眼罩塞进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