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把自己藏好一点?!”
女人竭力压制的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
年仅七岁的宿宵无助地将那双因为药剂效力不稳,导致未能完全恢复原状,且还带着些许异样特征的手死死藏在背后。
他低着头,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保证不会……”
“下次!下次!下次!!!”女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你每次都说下次!我听腻了!我现在很烦你,你能不能闭嘴?什么都不要说,闭嘴就行!!!!!”
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啪嗒一下落在冰凉的花岗岩地砖上,像一朵朵瞬间枯萎的花,无声碎裂。
宿宵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痛……
妈妈,腿好疼……
女人看也没看摔在地上的儿子一眼,抓起旁边的包,决绝地转身就走。
“别回家了,我和你爸不想看到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算我们求你了。”
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退去,意识回归。
中心街上,那串新买的亮晶晶糖葫芦,和路小榄精心准备却没送出去的小礼物,全都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宿宵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人正在发生变化。
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轻。
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午夜时分,他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大一样。
瞬间,宿宵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藏好藏好必须藏好。
他抱着怀里蜷缩起来的小小一团,在夜色中发足狂奔。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家中的周女士和在加班的路父,手机上都尖锐响起了代表路小榄异化的警铃。
他们慌忙打开定位APP,就看到代表路小榄位置的那个红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星海研究院的方向移动。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情,不约而同地拨打程医生的电话,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遍遍忙音。
最终,那个红点停在了一片居民区附近,不再移动。
居民区某个隐蔽的角落。
宿宵刚刚挂断与程医生的紧急通话,身体便脱力般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急促喘息着,快速平复狂奔后的心跳,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外套,将一直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路小榄用柔软的衣物垫着,轻轻放在了地上。
清冷的月光下,路小榄身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浓密褐色毛发,无比清晰地映入宿宵眼中。
他沉默着,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掀开了挡住对方口鼻的围巾。
看清那张毛茸茸的介于人类与树懒之间的睡颜后,宿宵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默默把围巾又盖了回去。
大概过了漫长的十秒钟,宿宵竭力压下内心深处某种想要把这不明毛团一脚踹开的荒谬冲动,再一次,认命般地掀开了围巾。
这一次,路小榄浓密的长睫毛颤了颤,从昏睡中缓缓睁开了眼。
四周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宿宵脸上那副努力控制,却依旧显得有些扭曲和挣扎的表情。
他想丢开我?
他觉得难受?
还是觉得恶心?
本就因异化和情绪波动而极度敏感的路小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情绪也更加破防,他下意识龇了龇牙,试图用爪子支撑着爬起来,却被宿宵用手轻轻却挡住。
“研究院的人马上就到。”宿宵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你就在我旁边好好待着。”
“……”
与那双圆溜溜的属于树懒的黑色眼睛对视了几秒,宿宵率先败下阵来,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用手狠狠搓了一把脸,仿佛想搓掉所有的疲惫和混乱。
安静的空气里,随后响起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你上次不要命吃的那些维生素,”宿宵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其实是能抑制你异化的药,对吗?”
“……”
路小榄没有回应,或者说,无法用语言回应。
宿宵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目光望着虚无的夜空:“看来,程医生当时没跟我说实话。”
路小榄抬起头,用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四周。
他发现宿宵找的这个地方很巧妙,是一个监控探头的死角,而且紧挨着停车场边缘,平时很少有人会路过。
路小榄用爪子无意识地刨了刨身下垫着的带有宿宵体温的外套,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安静趴好。
“你在公司厕所晕倒的那次,根本不是什么低血糖,对吧?”
“……”
宿宵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就放在离路小榄很近的地面,是一个无意识却带着保护意味的距离。
他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怪不得……怪不得你当时看到我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害怕。”
宿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原来,你也是。”
“……”
“爷爷他知道吗?他应该知道的,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管,实际上家里发生的事,还有公司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
“还有你母亲,那次在Angel……”宿宵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低笑一声,带着了然,“现在想想,怪不得那么顺利,哈,原来是这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阵带着无尽落寞的闷闷笑声。
路小榄听出了那笑声里包裹着的孤独与苦涩。
他想抬起爪子,像人类安慰朋友那样拍拍对方,但那只毛茸茸不属于人类的手掌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收了回去。
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