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宿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路小榄才慢腾腾地从那棵装饰用的绿植上爬下来。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到程医生的裤腿边,然后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到正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的程医生。
空气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嗒嗒声,规律而急促。
过了不知多久,那声音停了下来,程医生疲惫地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酸胀的鼻梁。
他这才发现,路小榄并没离开,而是不知何时挂在了桌角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已然睡着了。
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睡颜,程医生心里某处不经意的柔软被触动了。
他动作极轻地将路小榄从桌角摘下来,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1032号观察室内那棵特意定制的小树上。
路小榄在睡梦中自发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紧紧抱住粗糙的树干,立刻又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这副全然信赖宛若幼兽般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程医生没忍住,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顺手发给了周女士。
照片几乎刚发送成功,对方的回复就轰炸般一条接一条地涌了进来。
【幼微】???
【幼微】不是试新药吗?!怎么又异化了???
【幼微】[死亡微笑.jpg]
时隔多年,这是程医生第二次接收到周女士如此疾风骤雨式的信息轰炸。
上一次,还是在他们分手前夕。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立刻响起的电话,那边先传来的是路父焦急的大嗓门:“诶诶老婆你等等!披肩!穿上外套再出门!这几天降温……”
程医生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赶紧解释道:“小榄没事,就是情绪受了点刺激,暂时稳定了。”
路父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带着关切:“你光说受刺激不行,啥刺激啊?说清楚点!”
程医生试图组织更委婉的语言:“嗯……大概是初恋的刺激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才传来路父意味不明的声音:“指桑骂槐是吧?”
程医生语气诚恳:“那还真没有。”
这个周末,注定是几人情绪交织的时刻,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对于路小榄和宿宵而言,忧愁显然占据了上风。
就在路小榄这边还在为自己异化后的形态究竟是丑树懒还是美树懒而纠结时,有一段时间没联系的封桦突然发来消息,提出想和他正式见一面。
他觉得两人毕竟也是两年多的网友了,也没正式好好见过一次。
上次的意外掉马也算是一个小意外,真正的线下面基是要带着小礼物的。
于是路小榄答应了,约了周五晚上见。
【ai】到时候见啦:)
屏幕另一端,封桦看着面前那个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它烧出两个洞来的发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你满意了吧?”
直到手机屏幕因超时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有些紧绷的脸,宿宵才猛地回神,将手机塞回封桦手里。
他自己则转身坐回高脚椅,默不作声地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咕噜噜灌下去大半瓶,才重重放下酒瓶,声音带着点茫然:“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封桦试着用他正常人的脑回路理解了一下这曲折的心思:“应该不对吧?”
他其实也不确定,毕竟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先是把自己的社交账号丢给发小托管,然后自己又反悔,偷偷摸回来,现在还突发奇想,要用真面目去吓唬网友。
封桦忍不住吐槽:“那你当初把账号丢给我的意义是什么?体验一下人间蒸发的感觉?”
宿宵:“……”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也一口气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自暴自弃地说:“可能我真的有病吧。”
封桦:“确实,而且病得还不轻,你有想过吗,当路小榄发现一直在网上和他聊天的人其实是你,他会是什么心情?”
宿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壁,声音低了下去:“他大概会觉得我是个骗子,或者脑子有问题,或许我还得当面跟他解释清楚。”
封桦挑眉:“怎么解释?把你那些‘哎呀我好社死’、‘不行我得逃避’、‘算了把账号送人吧’、‘啊啊啊我还是想自己来’的心路历程全盘托出?”
宿宵痛苦地扶住额头:“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绝世大傻逼。”
封桦一边专注着手里的游戏操作,一边啧啧评价:“头一次见人追对象能把自己拧巴成麻花的,你这一套操作下来,没把人直接吓跑算你运气好,幸好你现在算是迷途知返,还有那么一丝丝挽救的可能。”
宿宵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希冀:“真的吗?他会原谅我吗?”
封桦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语气毫无波澜地安慰道:“可以的,哥,你要相信自己。”
虽然这安慰听起来毫无诚意,但神奇的,宿宵竟真的被安抚到了一点点。
或许深陷感情漩涡的人,就是如此容易满足,又如此脆弱。
而他之所以突然下定决心要向路小榄坦白一切,源头还在上周末试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