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避免的会产生视线交汇。

树懒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人性化目光让宿宵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他稍稍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投向正在记录数据的研究员上。

室内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以及程医生与研究员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可能是异化状态的影响……”

“小榄这边……”

“……先让他们试试反应……”

“……再观察一会儿……”

当捕捉到一段熟悉的字眼时，宿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解释。

小榄，小懒。

这么一想，路小榄的名字和树懒之间，竟意外地有了一种奇特的关联。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回对面那只丑得有点萌的树懒身上。

它看起来很干净，皮毛顺滑，打理得一丝不苟，不像纪录片里那些野外生存的同类那般邋遢。

宿宵心想，毕竟内核是个人，总归是讲究些的。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三秒，看着那缓慢眨动的眼睛和独特的面部结构，他最终还是不忍直视般闭上了眼。

果然还是不行。

就像他无法坦然接受自己会在午夜变成一棵树一样。

这种超脱常理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排斥的诡异感。

对面，努力扮演着一只纯真树懒的路小榄，将宿宵这细微的回避和闭眼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头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就这么讨厌我现在的样子吗？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是啊，一个连自身都无法接纳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接受另一个怪物呢？

不让程医生说出去，果然是对的。

这个秘密，就该永远埋藏，直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

基础生理数据采集完毕后，程医生端来一杯透明的试验药剂，分别让宿宵和树懒形态的路小榄服下，随后密切观察两人的反应。

树懒依旧耷拉着脑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宿宵面色如常，似乎也毫无变化。

程医生综合考虑了两人当前的状态，尤其是异化变量，判断眼下并非继续测试新药的最佳时机，便示意助手为他们解除身上的贴片和导线。

路小榄感到身上一轻，便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准备回到他的树上继续消化那点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然而，就在他磨磨蹭蹭经过宿宵脚边时，意外发生了。

谁也没料到，宿宵或许是想尝试与这位同类做最基本的交流，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恰好向前迈了一步。

鞋尖仅仅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擦过了树懒背部的绒毛，甚至没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可宿宵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击中，膝盖一软，猝然单膝跪倒在地。

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更明显的是，他的耳朵连同脖颈大片皮肤，迅速漫上一层不自然的绯红。

宿宵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和无措，望向程医生：“这药……”

程医生瞬间闪现到他与树懒之间，脸上带着专业而镇定的微笑，解释道：“是的，药效开始显现了，目前的副作用可能包括对交感神经系统产生较强刺激，导致心率加快，皮肤血管扩张等。”

随即，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只同样一脸懵懂，仰着脑袋的树懒，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是因为之前给你用的稳定剂，导致身体产生了抗药性？”

突然被点名的路小榄，只能无辜地眨了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母、母鸡啊……

临床经验丰富的程医生思来想去可能是个体差异导致的，单独给路小榄加大了量，十分钟不到，还是异化形态的树懒两眼迷瞪倒在地上。

在一旁待命的研究人员顿时整齐划一围了上去，测量的测量，记录的记录。

最后得出结论，一人一树懒对这次新药的反应状态符合当下的实验猜想，并且紧接而来的副作用，例如生殖器官充血、前列腺液分泌、呼吸加快和血压升高等因素，更加坐实了这次新药的试验取得初步成功。

乐得程医生当晚就多了两碗饭，还把最讨厌的芹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须儿都不剩。

而路小榄和宿宵两位试药员，在宿宵单方面不知情对方就是只树懒的情况，被安排了下周六再来趟研究院，继续为治疗计划提供临床数据。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宿宵将会和这只树懒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这让他有点无法接受，因此去问程医生：“这次的药物能让我正常到哪种程度？”

还挂在树上的路小榄竖起耳朵偷听。

程医生键盘敲得啪啪响，却还能分出心思有条有理地回答：“如果两位配合得好，不再受时间和情绪控制是没问题的，换句话说，治疗可行的话，以后你们只要多呆一起，按时吃药，定时释放，就再也不会突然异化了。”

宿宵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波动，路小榄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既欣喜却又抗拒的裂纹。

“多呆一起是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还有定时释放指的是什么？您的意思是我当时身上的那些反应，要和这位素不相识的人一起释放？对吗？”

程医生微抬头，看了宿宵半响，然后扶了扶眼镜道：“差点忘了，你们还不认识。”

这句话的语气听着奇怪，宿宵以为是对他问话的不满，但只有还在树上装傻充愣的路小榄明白，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再隐瞒了。

如果还想彻底好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