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似乎传来焦急而模糊的呼喊声，但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化作了一片羽毛，慢慢地，慢慢地，随着那缕清香随风远去，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

……

“明明就是个怪物。”

小女孩似乎长高了一截，身高快要超过他对面的小男孩了。

小男孩瘪着嘴，黝黑明亮的眼珠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声音带着哭腔反驳：“不是怪物！程叔叔说……说我是一只非常非常可爱的小树懒！”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嫩白的脸颊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显得格外刺眼，她语气平板地陈述：“树懒我在管家手机里看到过，丑死了，看起来也脏兮兮的，感觉就是个不爱干净的怪物。”

“不是的！！”

小男孩虽然知道对方说话向来直接又难听，但也没想到会如此刺耳伤人。

瞬间，他一直竭力憋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滚落下来。

“我很爱干净的……每天都有洗澡刷牙……姐姐们都说我香香的……才不是你说的臭臭的……”

小男孩一边说一边哽咽，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塌糊涂。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着泪水，抽抽噎噎地道：“你、你不要……讨厌、我……”

小女孩只感觉耳边似乎响起了火车启动时“呜呜”的轰鸣声，那是对方难以自抑的抽泣。

看着对方白净可爱的小脸蛋哭成了小花猫，她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动摇和迟疑，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内心挣扎了几秒后，小女孩还是默默从自己衣兜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略显别扭地递了过去。

“别……”

“哭了。”

小女孩把脸一扭，带着哭腔嘟囔：“我没有讨厌你……”

话是这么说，但小男孩没有上手接帕子，而是抽抽搭搭把脸伸过去，然后极其自然啪叽一下按在了对方手上的帕子上。

小男孩带着鼻音哼唧道：“虽然我在你眼里是一只丑丑的小树懒，但你在我眼中一直都是个好看厉害的人。”

残留的泪水与小女孩手指的温度混合在一起，奇异地带来一股暖意，仿佛冬日里一杯甜丝丝的热可可。

小女孩闻言，脸蛋瞬间羞得通红，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一把将帕子塞进小男孩手里：“都、都是你的鼻涕……”

“脏死了！”

路小榄从纷乱的回忆中回过神，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陌生的环境，一张带着温热湿气的毛巾便突如其来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路小榄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睫扫过柔软的毛巾纤维，他刚想抬手揭开，下一秒，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却先他一步，隔着毛巾动作起来。

脸就像案板上的面团，被那只手算不上温柔地揉搓擦拭着。

路小榄只好无奈闭上眼，默默忍受着这粗暴的关怀，直到动作停止。

“……做噩梦了？”宿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路小榄一愣，刚想开口，对方却又自顾自道：“被吓哭了？”

路小榄抿紧了嘴唇，没吭声。

宿宵替他擦完脸，正准备起身离开，一股微弱的力道却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

“被人骂邋遢鬼了。”或许是刚醒的缘故，路小榄的嗓音有些低哑。

他抬起脸，看向宿宵，眼神里带着点残留的委屈：“然后我就哭了，我很难过……因为ta不喜欢我。”

宿宵转过身，看向他：“你很在意？”

路小榄老实点头：“昂，因为那个人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宿宵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微妙：“你还有青梅？”

路小榄松开他的衣角，反问：“你没有？”

宿宵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我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从小就不太讨人喜欢，所以自然没什么朋友，更别提青梅竹马了。”

路小榄一脸不信任地看向他：“怎么可能？”

以宿宵的条件，怎么会没人喜欢？

宿宵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怎么不可能？”

路小榄下意识想从被窝里钻出来，却猛地感觉到一阵凉意。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光溜溜的，连条内裤都没穿。

路小榄第一反应是想转身检查一下自己的屁股，但突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而且这里明显不是自己的房间。

很快，他又重新缩回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着：“你知道我屁股沟上有一颗痣吗？”

宿宵：“……”

等等？！

这家伙又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他有些震撼道：“我当然不知道，你当时发高烧，衣服裤子都被汗浸透了，我为了帮你物理降温才脱的。”

路小榄“哦”了一声，眼神飘忽，语气却显得格外单纯：“我就是随口问问你，没别的意思。”

宿宵简直要被他气笑：“……那我请问，你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里有颗痣？”

路小榄将脸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只露出一半，闪烁着心虚的光芒，含糊其辞道：“害，你这话说的，我都害羞了。”

宿宵看着眼前这个裹得像只蚕宝宝，却说着最猛话语的人，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他后退几步，几乎要退到房间门口，双手狂摆，“别、你别这样说……算了，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我现在有点怕你。”

说完，宿宵几乎是逃也似的，啪嗒一下关上了客卧的房门，将那片令人心跳加速的空气隔绝在外。

客卧重新恢复了安静。

路小榄缓慢地眨了下眼，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里默默地想。

年少不懂事，谁还没个爱对着镜子骚摆弄姿的黑历史呢？

不就是某次撅着屁股欣赏自己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嘛。

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儿，他唇角勾起一抹老实人的笑容，伴随着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慢慢地再次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