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云层,雾气也在渐渐消散。
下了高速后,直接去了排放污水的工厂,工厂建设在县城周边的村子上,占用了农耕地,附近河道内的水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一层青绿色不知名的物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
季久夏下了车,戴上工作证。
工厂门口停放着几辆车,有几个人拿着运动相机拍摄现场的情况,今天工厂没有开门,只有一位门卫大爷。
她走上前,想要去了解一下情况,礼貌性的询问了几句,那门卫大爷态度极其恶劣,没说两句,便开始赶人。清屿把她拉了过去,大爷看得出他这人不太好惹,转身进到保安室关上了门。
旁边的一位大哥说道:“你也是来为村民发声的吧,这大爷还真是大爷,昨天态度还挺好,结果今天像变了一个人。”
季久夏道:“我是记者。”
那人看了一眼她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呦,您是市里来的啊。”
季久夏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自顾自道:“据说这工厂的老板和县里面的书记有点关系,不然,也不敢这么硬气,那水质你也看到了,臭气熏天,已经严重影响村民的正常生活了。”
背后有靠山,难怪说话办事才会这么硬气。
季久夏了然,“怪不得。”
清屿问她,“就这么等着?”
她思量了片刻,“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厂区内的领导一时半会儿不会出面,我们顺着河道,先去下游看看。”
她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和笔,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后,撕了那页纸张从保安室的窗户缝隙中递了进去。
清屿疑惑,“你确定他会上报给领导?”
季久夏晃了晃胸前的工作牌,“谁让我是信华的记者呢。”
清屿笑笑。
他们开车,沿着河道岸边的水泥路往下游的方向,两岸田间的农作物受到污水的影响,一眼望去,毫无生机。
季久夏下车拍了几段视频,河里的淤泥变得发黑,很明显,是年深日久污染后导致的结果。她走访了附近的居民,探寻到一些具体情况,把现场拍摄的视频和照片发送给张耀年,不出意外,一个小时后,天水县河道污染的讯息以及现场情况会在信华官方账号发布。
路边这时走来两个男人,言语中透着威胁和警告,让她把拍摄的视频删除。
季久夏无视,问了他们几个问题,两人避而不答,扬言把她的账号注销。她现下明了,这是把她当做自媒体博主了。
男人渐渐走近,季久夏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她手中的相机和手机,她悄无声息的放置身后,向后退了几步,她站的位置是在河道侧边的斜坡上,鞋底陷在淤泥中,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
“喂。”
清屿不知何时下了车,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两个男人。
他双眸微微沉下,“想动手啊。”
两个男人看到他后,心中不免忌惮。他抱着手臂,姿态冷冽,眼神睥睨,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个狠人。男人口中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走向另一边阶梯。
等他们走远后,季久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清屿走下去,伸手把她拉上来。
“你还笑得出来?”
话语中颇有些责备的意味。
“这种事情我遇到的多了。”季久夏收起笑意,她一本正经道:“反倒是你……”
“我怎么了?”
季久夏抬眸,笑着看他,“你还挺吓人的,脸上就差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清屿:“有这么严重?”
“当然,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总觉得你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季久夏说完看向他,“不过现在不会了。”
清屿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在赌场待得久了,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在阴暗密闭的空间内,迫使他成为那样的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习惯性的牵着她的手。
清屿:“现在还有继续往下游走吗?”
季久夏:“不了,先去吃饭。”
此时已是正午,他们开车去往附近的集市上,路上行驶了近十余公里,河里的水依旧是恶浊肮脏,很难想象,住在附近的居民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环境。
他们在街道上随便找了家农家小炒,刚点完菜,信华报社的官方账号便发布了时事新闻。她看了眼左下角的发布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想来,部门领导对这件事颇为重视。
午饭刚吃到一半,工厂那边便给她打来电话,言辞尽是歉意,随后又询问了她的位置,扬言要派车来接她。
季久夏:“不用了,我半个小时后到。”
她放下电话,问清屿:“你猜谁是。”
清屿道:“厂长?”
季久夏讶异,“你可以改行当记者了。”
清屿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下午与工厂厂长的交谈比想象中要顺利,办公室坐着的还有位村书记。桌子上放着的录音笔成为了压迫他们两人的利器。
起初,厂长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免姿态傲慢了些,只因她是市里来的记者,礼让了三分。但季久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言语犀利,问的问题也较为尖锐,凡事点到为止,带着些人情世故。
厂长暗暗捏了把汗,回答她的问题时,斟酌几分,唯恐掉进她挖的坑。
另一旁坐着的村支书全程随声附和,空有虚名。
清屿靠在二楼的栏杆上,他斜站着,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窗内她的侧脸,照进办公室的阳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她低头认真记录着问题的重点。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工作时的样子,态度严谨,娓娓而谈。
好似炎日下绽放的沙漠玫瑰,热烈而又坚韧。
那一刻,两人明明只隔了几米的距离,清屿却对他们之间的差距有了明显的认知。他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思维的高度和灵魂的契合似乎更为重要,他想追赶上她的脚步,和她并肩一起。
他不能因为和她在一起后,忽略掉这些。
阳光被云层遮挡,他抬眸,刺目的白光落下,他闭上双眼,有点点白晕浮现。
他忽而想起穆笙的话,如果确定那样做,于她是否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