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沙发上坐着两个男生。
一个是厌世脸,另一个,何筱舟仔细回想了下,记起他应该是领航的孙林。
打过招呼,何筱舟坐在了侧边的短沙发上,李既白自然地在她旁边落座,中间隔一个抱枕的距离。
基本都认识,李既白便着重介绍了下厌世脸。
他叫陈嘉烨,和李既白是在慕尼黑留学时候认识的,不是同校,租住在同一栋公寓。
熟悉起来后,两人合租了一套三室一厅,多出的一间摆两张书桌用作书房,平时各自忙碌互不打扰,闲暇时间才凑到一起,琢磨着做点中餐打牙祭。
陈嘉烨回国后开了间个人工作室,做家装设计,跟他学的机械工程沾不到边,反倒便宜了李既白。
“这家伙压榨我,让我帮他找房子不说,要求还贼多,又是临河,又是住户不要太密集,又是绿化要好,又是交通方便,连小区名不能超过两个字这种要求都提的出口。”
“要不是那两年吃了太多他做的饭,真忍不了。”
季惟在一旁冷笑,“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你他想住哪,却给你提一连串要求,想知道为什么吗?”
孙林看向何筱舟,扬着眉梢,抿笑不语。
何筱舟给季惟狂递眼神,对方死活不接招。
她正要怼他,李既白斜撑在她身后的手隐晦地拉了拉她的衣摆。
何筱舟旁观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因为我强迫症又龟毛,很早之前看过这小区的宣传资料就想住在这里了,偏偏不记得名字,只能瞎找。”
陈嘉烨猛点头,“你们不知道,他强迫症犯起来简直了,书本摆放的位置离书桌有多远都要记下来,比那帮德国人还烦。”
“还好,给我的钱足够多,嘿嘿。”
印象里,除了在那一书柜飞机模型的摆放陈列次序上,李既白似乎没有可被称为强迫症的习惯。
何筱舟侧首瞟他一眼,正迎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撇开视线,暂时放弃探询背后的原因。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或许真实情况会令她难以承受。
晚餐是寿喜锅,李既白将食材码放好,又单独做了几道菜。酸菜鱼、椒盐虾、话梅排骨、醋溜白菜,荤素兼有,橙汁是鲜榨的,还烤了羊排,拌好蔬菜沙拉用来解腻,各种碗碟铺开,摆满整张餐桌。
何筱舟注意到陈嘉烨没停过筷,吃得很有兴味,大概脑补出了李既白留学时的生活。
她知道的,他从小到大的经历,他的过往。
他一直在前行,在摸索新路线,在用各种办法自救,虽然可能有时候目标不是那么坚定,但他从不是一个被绊住就倒在原地停滞不前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从季惟口中的李既白,到陈嘉烨视角里的李既白,状态截然不同,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促成了他的转变。
饭后,几人帮忙整理好餐桌,将厨余垃圾打包封好。收拾完,时间还早,便讨论着玩点什么游戏。
李既白家里只有一种葡萄味道的果酒,季惟喝了半瓶,嚷嚷着不过瘾,支使他去买点烈性的。
何筱舟说一起去,顺便帮忙把垃圾带下去。
可李既白将她拦住,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客人都还没走,麻烦你,留在这帮我招呼一下?”
滚烫气息喷洒在耳后,何筱舟有点脸热,但见他一本正经的,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定定地坐回沙发。
何筱舟不是社牛的性格,也不热衷于交际,不过多年职场浸淫下来,这种场合还是能应对自如。
但其实,他的朋友们根本不需要她来招待。
一个比一个自来熟,季惟和孙林摆弄着投影,说要看会球赛,陈嘉烨呢,在屋子里四处转,像在复盘自己的工作成果一样。
何筱舟以装修咨询为由,跟他闲聊起来。
她把手机里存的自家效果图拿给他看,问他从专业角度看,有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
陈嘉烨仔细地一张张翻过去,说硬装没必要做大的改动,只能从软装的搭配上着手,法式中古风不一定要配同色系的家具,可以适当多点亮眼的跳色,让整个空间看起来不那么暗沉。
话题顺势切到专业,何筱舟问起在德国留学那么辛苦,毕业了怎么没有选择一以贯之。
陈嘉烨笑了笑,“正因为辛苦,那么点热情都磨没了。这点我跟Finn不一样,他太能坚持了。”
“怎么说?”
陈嘉烨讲起他和李既白认识起来的契机。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很晚才回公寓,经过一间屋子时,听到门后不间断传来细弱的拍门声。
他赶due到神经衰弱,自动脑补发生了什么入室抢劫之类的事,赶紧躲回自己房间,只留了条细缝观察情况。
不一会,拍门声停了,门被打开,奇怪的是,迟迟没人出来,也没有其它动静,这么等了片刻,门又被关上。
来回重复十几次,陈嘉烨看得毛骨悚然,正犹豫要不要报警,一个瘦高的男生极缓慢地走出来,没两步,哐一声闷响,摔倒在地。
陈嘉烨顾不上去审度危险性,他看清了男生的长相,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
急救电话还没拨,男生混沌着出声了,说的是中文,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让陈嘉烨确认了他没什么大事。
他把他拖进屋,守到天亮。
“你猜这家伙第二天醒来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谁?怎么在我家?把我气坏了,还好我留了一手,把过程都拍下来了。”
李既白怔忡地跟他道歉,解释他有梦游的毛病,醒过来会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异国他乡,陈嘉烨又心软,跟李既白交换了联系方式,让他遇到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他。
那之后,陈嘉烨开始留意观察他。
李既白的生活作息十分规律,学校,公寓两点一线,除了背着无人机外出拍摄,没别的娱乐活动。
陈嘉烨便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被繁忙到变态的课业折磨成这样的。
陈嘉烨很能感同身受,找各种借口约他出去玩,徒步,游泳,跳伞,潜水,就这样慢慢熟络起来。
合租到一起后,陈嘉烨发现他有很严重的强迫症。
物品的摆放每次都要严丝合缝地固定到同一个位置,每晚睡前一定要检查明面上每一件东西的方位、距离,像确认炸弹投放坐标一样精确。
“他说,这样我第二天起床,就会知道我有没有梦游过。”
陈嘉烨听了立刻哑火,再说不出一点指责的话。
“都这么严重了,他每天还能坚持精神抖擞地去学校上课,回到家也不消停,在书桌前坐到半夜,我怀疑教授救过他的命。”
陈嘉烨叹一声,“不过也多亏了他这股劲,感染了我,不然我可能都毕不了业。而且他可能觉得他的病给我添麻烦了,老是做中餐给我吃。”
“欧洲你知道的,白人饭太难吃了,吃到这口,什么都能体谅。”
何筱舟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死死地攥在一起,已经把掌心掐出凹痕。
她听见自己感慨的唏嘘,她知道她的肉身在机械地同陈嘉烨攀谈,可她的灵魂却像是被剥离出去,飞去了遥远的、寂寥的夜,目睹男生一次次在梦中陷入挣扎。
有风钻进室内,好冷。
何筱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听到开锁的声音,是李既白回来了,手里提着打包袋。
季惟嗷地一声,去餐边柜拿了几只玻璃杯。
与陈嘉烨的交谈适时中止,他被孙林喊过去看球赛。
何筱舟站在原地,李既白朝她走过来,视野里,宽阔平直的肩膀挡住了沙发那片区域的喧嚣。
他的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躺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何筱舟很苍白地扯唇,“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也不是不行,我这里支持满三十减三十。”
何筱舟瘪了瘪嘴,一点没被逗笑。她无法将眼前言笑晏晏的男人跟陈嘉烨口中清瘦、颓败、只凭一股气支撑的男生联系到一起。
她的胸口像被锥器击凿,漫出尖锐的痛意。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她阻止不了泛滥的泪意,只能迅速垂下脑袋。
李既白一惊,无暇顾及客厅的其他人,捉住她的手腕,快步走向深处的房间。
到卧室门口,他步伐迟疑了下,拐进一墙之隔的书房。
何筱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颊侧停顿了一刹,最终还是没有挨上来,纸巾取而代之。
他轻声说:“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何筱舟抬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
“你现在……睡前……还需要反复确认书本的位置吗?”
一句话,她断断续续,哽咽好几次才说完。
“什么?”李既白没明白她的意思,偏脸轻蹭她的手掌。
何筱舟看着他依旧璨亮的双眼,摇了摇头。
李既白皱眉,思索片刻,十分懊恼地叹了口气。
“我的疏忽,我应该提前跟嘉烨说,别提我在慕尼黑的丑事。”
何筱舟压低声音,“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急急道:“我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
眼泪再度溢出眼眶,“可是你并不好。”
何筱舟推开他手里的纸巾,踮起脚尖,动作很轻地,抱住了他。
李既白些微错愕地张开双手,一时不知道作何回应,直至感知到肩膀和颈侧传来的湿意,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梦里。
他握了握拳,手臂绕到她背后,紧紧地,将她裹进怀里。
开口时,声音轻哑如叹息,“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