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筱舟从餐边柜找出那组尚未拆封的茶具套装。
说杯具或许更合适,一共六只马克杯,严丝合缝嵌在配套的皮箱里。
杯身瓷面是磨砂质感,图案各有不同,其中四只遵循的应当是时令主题,春夏秋冬的特征很明显,笔触简洁,色彩饱和度偏低,有种国画的意境。
至于另外两只,只涂鸦了简单的波纹线条,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意义,跟整体的风格不太一样,混在一起有些违和。
何筱舟将杯子清洗干净,倒扣,码放至餐边柜。她弓着身体半趴于柜面,视线浮在杯底,思绪却飘飘然悠出屋门,荡去了对面。
她记得,两侧端户的结构和格局是一样的,如若是张铺开在纸上的平面图,沿电梯中线对折,大概齐能够完全重叠。
忽有种……很奇妙的共通感。
令何筱舟忍不住去猜测,他那边会是什么装修风格,家具的颜色,家居的品牌,有没有摆装饰品,以及,他现在正待在哪个房间,会做些什么。
刚才在门口,她的视线被他挺拔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再加上过度惊诧,什么也没看到……
!否则呢!你想看到什么?
何筱舟猛一个激灵,被自己旺盛的窥探欲吓到。
她疾步退离这方区域,咕嘟嘟一口气灌完整瓶啤酒,自暴自弃地摔躺进沙发里。
*
之后几天,一连到假期结束都相安无事。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生活在平面图里,门关上,即是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然而,何筱舟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她觉得眼下的平静都是假象,她变成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反制一击。
复工当天清早,何筱舟洗漱时看见眼下的乌青,才恍觉自己的状态很可笑。
越活越回去了。
雷打不动的上妆程序不得不新增一项,涂完眉色和口红,何筱舟挑了点遮瑕膏,将黑眼圈仔细盖住。
这像是某种仪式,镜中人恢复无懈可击的同时,一直压在心里的紧迫感跟着散尽了,她又重回往常从容而自如的状态。
过去时是前男友,现在时是邻居,将来时……
何筱舟如今会刻意控制自己不去过多规划未来的方向,她对着镜子想,将来时爱谁谁,总之不是她当下该考虑的事。
邻居么,见面象征性打个招呼就完事。
何筱舟自认为坚固的心理建设崩塌于她迈出家门跨进电梯的前一秒。
此前,整层只有她一个活物,她习惯立在正中,按下行键之后边查看工作邮件边等。
今天也一样。
厢门朝两侧洞开,何筱舟正欲进去,迎面撞上李既白。
他应该是刚晨跑回来,发尾被浸湿,整个人携着一股蓬勃热气,好像他的季节比旁人更迭得慢一些,仍处在盛夏的末端。
何筱舟再三克制,还是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他颈侧的汗珠在下滑,缓缓地,一点点没进运动服衣领。是她对他太过熟悉的缘故吗,那一刻,她似能窥见透明液体的轨迹,沿脖颈滚过坚实的胸膛,跌至肌理分明的腰腹,再然后……
何筱舟低了低眉,若无其事地朝他微笑颔首,错身进电梯。
李既白忽然出声叫住她,“何筱舟。”
她回头,“什么事?”
他好心提醒,“这趟是往上的。”
“……”何筱舟哽了一秒,面无表情长按关门,阻隔他似笑非笑的脸。
第二天,何筱舟有意提早了一点时间出门。
果然没再碰见他。她以为会是好的开始,结果,心情愉悦地吃完早饭,去停车场取车时,在车位隔壁再度偶遇。
何筱舟眼睁睁看着李既白走向那辆锃黑的崭新特斯拉,主动搭话:“车不错。”
“谢谢。”
何筱舟笑得意味深长,“买了车位就好。不会再停错了吧?”
李既白的表情崩坏一丝,“抱歉,那次是……”
何筱舟将他的歉意隔绝在车外,扳回一城似的,踩油门绝尘而去。
类似的交锋时有发生,像一粒粒掷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给她沉闷的生活添了些不一样的波澜。
何筱舟小心谨慎,仔细维持着微妙的邻居关系。
周五晚上,难得不加班。
何筱舟本打算约乔楠找间酒吧坐坐,但所剩不多的精力全耗在了路上,被晚高峰回家和出城的车流消磨了个干净。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满脑子只想快点洗完澡窝进沙发里。
门上贴了块突兀的黄色纸片,并非以往的红彤彤水费催缴单,走近一看,竟是张便利贴。
“来吃饭吗?”
字迹苍遒,落款没写名字,留的是:1601.
何筱舟第一反应这似乎有点越界,但她嗅到隐约的饭菜香,在门前顿足片刻,还是转身走向对面。
李既白很快来开门。
随即,更浓烈的香味一股脑灌进鼻腔。
何筱舟嗅了嗅,“摆的什么鸿门宴?”
李既白失笑,“道歉。那天物业通知我挪车,我下去才发现,车牌的背灯灭了,我以为是空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