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域产业园或许是李既白的刷新点。
离开展厅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途经领航所在的楼栋时,何筱舟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个稍显荒唐的念头。
晚上庆功宴喝了点酒,难以避免的,思维有些发散,但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拿来叙旧或者缓和气氛。
何筱舟拧紧眉心,默默复盘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有点看不透如今的李既白。
方才在展厅内短暂的失神片刻,明明他出言提醒她时还带着笑意,可当她说出那句话后,他的神色顿时变了,又切换回刚重遇时那副漠然的状态。
至于后续的展品介绍,他就像是某些旅游景区兜售的随身电子导游,熟练、专业,却也模式化,有种生硬的机械感。
想不出所以然,何筱舟干脆放弃。
走到车前,她按钥匙解了锁,平声说:“谢谢你的讲解,希望没耽误你的时间。”
李既白皱了皱眉,“你要酒驾?”
喝的并不多,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何筱舟克制着没有去扯衣领嗅闻,同时压下白他一眼的冲动,“不敢,我约代驾。”
李既白扫一眼昏沉的车前排,“已经约了?”
“还没。”何筱舟低头翻包找手机。
他轻咳一声,低声说:“我现在有空接单。”
何筱舟怔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呼吸一窒。她捏紧车钥匙,讷讷道:“你现在,怎么收费?”
“哪天有时间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李既白绕过她,手搭上主驾的门把手,“你应该付得起?”
他没有立刻上车,立在那掌着车门,目光平静地等她的回答。
何筱舟心一横,把手机丢回包里,走去副驾。
车门闭合,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像是被塑料薄膜密封的空间,严丝合缝到每一次呼吸都能引发微弱的迭宕涟漪。
李既白抿唇不语,定定看着车机蓝牙列表里还存在的,属于他的设备名。
过了很久,久到何筱舟错愕地转头看他,才哑声开口:“去哪?”
开出去好一阵都没有人说话,路灯光线像时间的残影,飞速掠进车内又消失。
何筱舟无意识地揉捻着膝上的包带,思绪也如同薄弱的光影一般,在漂浮,在游荡,在隐退。
她甚至抓不住其中具体的一缕,更说不清,她此刻是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还是慢一些。
后知后觉想到什么,“你送我回去,一会儿再赶回去拿车……吗?”
何筱舟不确定他买没买车,但他既然和她一起去停车场,应该也是开车来的。
李既白说:“不回去了,展览还没结束,明天再去拿一样的。”
“那你现在住哪?”
“酒店,”他补充,“CBD附近,穹宇有些工作要做,住那边方便一点。”
何筱舟有种给他添麻烦的局促感,很是拘谨地开口问:“工作完事儿之后,还是回柏林吗?”
李既白偏眼看后视镜,眼风一同拂过她,淡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柏林?”
“Polaris不就是在柏林吗?”何筱舟脱口而出。
李既白勾起嘴角,“慕尼黑也有分部。”
何筱舟噤声,抿住嘴唇,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再费口舌。本来就是为了缓解尴尬没话找话,他什么时候走,要去哪,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导航播报将要驶出高架,伴着转向灯嘀嗒嘀嗒的声响,他说:“周六上午的机票。”
“喔。”何筱舟脊背后靠,倚进座椅。
李既白转脸看过来,专注的目光似实质的网,将她圈禁。
这红灯时间也太长了。
何筱舟把脸侧向窗外,躲避他的视线追逐。
“我留在津海,让你很紧张?”
何筱舟喉咙哽了下,“过度的自以为是,是油腻的表现。你也已经27岁了,要留心警惕心理层面的变化。”
“是吗?”
他不以为然,更进一步,“那你怎么一直不敢看我?难道,这是何总的社交礼仪?”
“你少自恋,是红灯太刺眼了。”
说完,何筱舟猛地扭脸。谁知道,李既白正用手肘撑着排挡,肩膀斜倚着座位,身体微侧。
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寸许。
她怔神间,几乎能感受到他擦过她面颊的气息。
何筱舟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抵上车门,咬牙嘣字:“你坐好。”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与油腻分毫不相干。
面孔分明没有多大的变化,可何筱舟很难再把他和林湛联系到一起。反而是早前那些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小差异,如今清晰地格在眼前,怎么也挥不开。
李既白并未被她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逼退,眼底渐渐浮上明显的攻伐意味。
惹得何筱舟很想亲一亲他眼下的小痣和鼻梁上端的驼峰,然后,嘴唇缓缓下行,再用手掌托住他的下颚,呼吸与目光一同悬停在他唇沿,做无声地邀请。
从前,他被她的口不应心气到的时候,这个方法总能轻巧熔解他的理智和微妙的别扭。
她屡试不爽。
意识到自己在脑补什么,何筱舟陡然一个激灵。
她忍无可忍地伸掌拊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你的社交礼仪也没好到哪去。”
李既白张口,却没来得及出声,被何筱舟些微失态的呵斥堵了回去,“闭嘴……”
他愕然扬眉,随即低声笑了下。
红灯终于转绿,何筱舟看着他的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暗自松口气。
她揪紧包带,乱七八糟地想着,下次还是只聊工作,工作应该是安全话题。
下次。
何筱舟被这个字眼烫到,用力掐紧指节。
路程所剩无多,大概不会再有下次了。
何筱舟遏制住心头涌上来的怅然,给他指路。
李既白只来过一次静园,她本以为他早已忘记进地库的入口在哪,没曾想,根本无需她提示,他轻车熟路地打转向拐弯,接着,很顺利地开到她所住的那一栋。
整个过程,只在网格状线条中确认车位的时候稍有卡壳。
何筱舟敛去翻涌的心思,指明方向。
“……这个位置?”
车轮碾进去时,李既白不太确定地问。
何筱舟随口应一声,晃眼看到他似乎哼笑了下,却很是短暂,等她偏眼去辨认,他又恢复了那副没有波澜的表情。
下了车,何筱舟问:“明天你去启域还是待在穹宇?”
“启域那边。最后一天展,有些收尾的事情要处理。”
李既白说:“如果你想看正式一点的展出,明天可以过来。”
“那我清早叫个外卖送过去,你想喝什么?”
何筱舟点开软件,打算提前加购选好。
刹那静默后,李既白冷嗤一声,“何筱舟,你觉得我缺你这杯咖啡还是怎么着?”
何筱舟哑然,“发布会刚结束,我后面很忙,可能抽不出空。你后天不就要走了……”
“……”李既白幽幽地看着她,深深吐息,躬身从后座拿上外套和他回展厅取的包装盒,甩上车门。
“那就先欠着。”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阴晴不定。
何筱舟睨着逐渐远去的峻拔背影,如此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