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却仍带着笑意，“刚刚撤回了什么？”
何筱舟迟疑道：“没什么。”
他缓声对她说着今天的事，一大早赶去宴会厅彩排，结束后又被拽去参加吴宪文的单身派对，回到家才发现手机早没电了。
再日常不过的琐事，但此刻听在耳里，竟让何筱舟莫名想落泪。
她怕李既白听出破绽，简单说几句就挂断了。
乔楠少见的没有调侃她，只说：“其实，林湛和小白，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何筱舟愣了愣，垂下眼睛，轻嗯了一声。
*
买的最晚一班高铁，乔楠提前联系过租车公司，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停车场等她们。
具体位置在与邻市交界的区域，两人轮换着开，凌晨两点左右抵达山脚。
夜色灰沉沉，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那时她刚提分手，林湛不肯，得空就约她见面。
“你定的期限是毕业，还没到。既然你现在还是我女朋友，那我们每一天都要好好在一起。”
他们几乎共同度过了整个大学生涯，何筱舟即使把两人的关系想得再清楚，也会有不舍。
她总是轻易被他说服，因此一直没有真正分开。
那次他说有难得一遇的流星雨，就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车刚开到市郊，她接到上司的电话，说刚提交的新版本代码有问题，让她尽快回公司排查。
正是临近实习结束决定她能否留在那家前景不错公司的关键期，何筱舟只能先赶回去。
林湛当时没说什么，甚至连一丝计划落空的失望都没有，只摸了摸她的发顶，“那我先去探路，下次我们再一起去。”
他调头把她送回公司，然后独自前往。
等何筱舟忙完看到未接来电时，已近凌晨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只能记得跟电视剧里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故现场。
红蓝光交替闪烁刺得人眼睛发疼，被警戒线圈起来的一地狼藉，压抑的哭喊声，灭火残留的烟，夜里山间气候变化产生的浓雾，被车灯照亮的连续急弯路牌，对讲机滋滋的电流音……
而一切纷乱的中心，是林湛躺在地上，清秀好看的一张脸变得血肉模糊，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何筱舟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再难迈出一步。
她站在被忽视的人群外围，旁边只有一只通体黑毛的野猫陪着她。
是侯宗义先注意到她。
然后，众人的指责如雪片般砸向她，纷至沓来。
她第一次见林湛的父母，和想象中一样，是一对保养得宜的中年夫妻，在这种时候仍保有体面。
女人气质温婉，驱赶她离开的语气都很平缓，只是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把何筱舟类比成她脚边那只黑猫，说她和它是同类，只会给人带来厄运。
这话毫无逻辑，何筱舟更不清楚他们责问她的因由。
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他们任何人，只是远远地望着林湛，在想，他最后关头，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是想跟她说什么呢？
和她此时所想的一样吗？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好像看不到星星。”
何筱舟抓握着扶手，在车子顺利经过那块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路牌后，这样说了一句。
“失策了，早点应该租辆劳。”
乔楠看出她的异样，调侃了一句。
何筱舟从后视镜中看着当年的事故现场。
她数次梦到过这里，从没想过会再次踏足，更没想过到前方看一看。
驶过黄底急弯标识后，接连有三处角度颇陡的弯道，开过去，即是一段平缓爬升的路段。
原来这样容易，也那么难……
路牌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何筱舟清楚感知到，心里某一块正在慢慢塌陷重建。
她眼眶发热，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乔楠的用意。
抵达山顶之后，乔楠将车停在空地上，下车挽着何筱舟的手臂走到观景台。
没有其他人在，她们并肩站在围栏前，怕惊扰当下的静谧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天空已转至灰蓝色，隐约能见远处的一隙光。
不知乔楠什么时候找了部纪录片，在何筱舟肉眼可见的调整好心绪之后，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解说音关闭，画面里是迅速划过夜空的流星。
当下这个境况，多少有些滑稽，何筱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筱筱，你认真想一想，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林湛那时候顺利向你求婚了，你会答应吗？”
“还有，你真要为了已经错过的风景，放弃眼前触手可得的东西吗？”
乔楠问完便退回到车里，把空间留给她。
天气不算晴朗，也无雨，山里极度阒静，风声都微弱不可闻。
何筱舟脑袋里一时是林湛在舞台上唱歌时恣意的笑容，一时是她每日通勤途中遇到的被生活搓磨的灰扑扑面庞，如果林湛也泯于其中……她无法想象。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思绪越飘越远，感觉自己变成了渺茫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自然，她的喜怒也是。
日头跃出云层的时候，何筱舟觉得，某些长久凝在她血肉中的情绪，好像随着薄薄的雾气，被阳光一同驱散了。
所以下山路上，乔楠提议不如就把带过来的小箱子留在那块黄底路牌边，何筱舟没有拒绝。
“那少了点东西，林湛送我的耳环，还在家里。”
乔楠找了个妥善的地方将车停好，颇郑重地做了个封箱仪式——她准备充分，竟然还带了胶带。
完事后，两人返回车上。
“贵重物品除外，”乔楠边启动车子，边朝她眨眼，“而且，那对耳环的其中一半，是小白补齐的。”
“说不定，这对你来说，会是新的开始呢？”
何筱舟不由地心念一动。
到山下还车又折腾了许久，再返回津海时，已经是下午了。
整晚没睡，乔楠困的不行，一上车就睡了过去。
何筱舟没睡，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内心无由亢奋。
车先开去了西峰路，何筱舟把乔楠送回方寸工作室，临走前拥抱住她，“乔儿，谢谢你。”
乔楠说：“你在我这睡一会再走吧？”
何筱舟摇摇头，“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关于求婚，无论是六年前的她，还是以她如今的视角去考虑，她应当都不会答应。
第二个问题，“所以我现在要去南岸。”
乔楠有点懵，不知道她这两句话之间的因果逻辑在哪，“你们谈恋爱的人，脑回路真的很奇怪，也是真的有劲。”
但她还是拍了拍何筱舟的后背，“到了报平安。”
*
但何筱舟未能顺利抵达南岸。
候机的时候，她翻出和李既白初认识时，曾预订过的民宿订单，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迷路了。”
“嗯？”
李既白疑惑，“你在哪呢？”
何筱舟轻咳一声，“从南岸机场到湄湾岛，去哪个码头乘轮渡最方便？”
没有预料中的欣喜，他惊愕道：“你去南岸了？”
何筱舟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正准备去。”
“可是筱筱，我已经到津海了。”
？
“你朋友不是今天举办婚礼吗？伴郎可以这么早离开吗？”
她多多少少听说过那些繁琐的流程，一般要到晚上才算是正式结束。
“新郎特批，婚礼结束我就走了。”
李既白低声说：“没办法，筱筱，我很想你。”
何筱舟深吸口气，“你现在在哪？”
她是直接从西峰路赶来机场的，没带任何行李。确定李既白的位置后，她循着指示牌，一路小跑到出口。
男生还穿着板正的衬衫长裤，面容清俊，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这个时景下节节拔高的树，是人群中最挺拔醒目的存在。
何筱舟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放慢脚步，但心脏因为刚才连续的跑动正剧烈地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难以负荷，只能跑上前，将整个人，连同过载的心跳一起，投进他怀里。
惯性撞得他后退了些许。
但李既白随即收拢双臂，手中拿着的花束贴紧她的脊背，就这样，直接把她抱离地面。
他仰脸看她，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许，“怎么突然要去南岸找我？”
何筱舟眨眨眼，“可能因为，家里你买的那束花枯萎了。”
“你呢？为什么提前回来？”
李既白亲昵地蹭她的鼻尖。
“可能是因为，我抢到了手捧花，想第一时间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