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筱舟无从想象。
仅仅只是猜测李既白可能会有的反应,都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先前所有的犹豫、闪躲,皆是因为担忧他知晓真相,更难以面对那之后的结果。
何筱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眼看侯宗义,“别绕弯子了,直说,你想做什么?”
侯宗义笑了笑,“我只是替林湛不值,他当初都打算为你放弃音乐了,最后就落得这么个结果。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离开了北京,这么多年甚至没去看过他。”
何筱舟捕捉到关键字眼,一时怔住,“你刚说什么?放弃音乐?”
“你会关心吗?”
侯宗义却不打算细说,转身欲走。
何筱舟叫住他,“你把话说清楚。”
“我为什么没去看他——你有这么健忘吗?那时候你让所有人都认为林湛去世是因为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墓地在哪。”
乔楠担忧地望着她,恨不得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泼到男人脸上,“陈年旧事,没必要再提了吧?这位先生,你如果没别的要说的,我们就先走了。”
侯宗义看着何筱舟,真的让开身位,“请便。”
乔楠当即拉着她的手腕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何筱舟挣开了乔楠的手,又退回他面前,“你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我有时间,可以等你演出结束,慢慢说。”
侯宗义挑了挑眉,“不用这么麻烦,就几句话。”
“你跟林湛提出分手之后,他动过念解散乐队,打算去做他最不喜欢的那种,困在钢筋笼子里、朝九晚五的工作。还有,他死前带你去看流星雨那次,原本是计划向你求婚,未来按你理想中的样子,过普通、安稳的生活。”
骤然揭开的真相就像一把尖细的刀锥,将她脸上的淡笑刺穿,也撬开早已愈合结痂的伤口,重新将血肉搅得淋漓不堪。
这的确是,她从未想过的结果。
侯宗义似乎很乐见她此刻的样子,欣赏着她瞬间溃败的表情,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佛他的目的,只是想看她崩溃,看她失控。
但即使何筱舟此刻再不好受,也不想如他的愿。
她快速消化掉这件事,而后,很平静地将锥尖扎回去,“说到底,这是林湛做出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是替林湛不值,是替自己不平吧?”
“林湛是乐队的主心骨,他不在,显然你……”
她故意停顿了下,“否则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还在酒吧驻唱。”
“你到现在,都还认为林湛去世是因为我,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理解,无非就是想给自己的失败找个出口。”
内心深处难以示人的怨怼被轻易撕开,侯宗义霎时脸色铁青,再也没有一开始的气定神闲。
他指着何筱舟,口不择言,“你这个女人,林湛遇上你之后就没有好事。林阿姨说的对,谁接近你,谁就会被厄运缠住。”
“放你大爷的屁!”
乔楠再也忍不住,上前把何筱舟护在身后,端起她们没喝完的酒,尽数浇到男人头上。
几人之间的争执早已吸引了周遭的注意,酒吧工作人员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制止。
试图追过来的侯宗义被劝住,乔楠这才得以很顺利地揽着何筱舟离开。
“筱筱,没事了……”
乔楠扶着何筱舟坐进车里,摩挲着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将她紧攥的手指分开。
回程的路上有代驾在,不好多说什么。
乔楠几次想开口扯点无关紧要的话题,见何筱舟倚着车窗,整个人如同窗外的夜色一样静默寂寥,又闭嘴了。
车子就这样一路沉闷地开回了新安社区。
何筱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停车场走回家,又是怎么开的门。好像她一切的行为都是凭借肌肉记忆,而她的灵魂,她的意识,像是被困在真空玻璃罐内,孤立无援,连求助都会被隔绝。
直到进了门,嗅到清淡的花香,她才感到有新鲜的氧气漫入肺腔,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
还是李既白出发回南岸那天清早买的花,几天时间过去,花瓣已经开始枯败,却仍有微薄的香气萦绕一室。
像他本人。
不在这里,却仍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因此,何筱舟用了很长时间才做足心理建设,站上凳子去拿搁在收纳柜最上方角落里的小箱子。
乔楠接过去,“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筱舟望向她,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尽是惶惑,“我不知道。”
乔楠无声叹气,拉她在沙发前坐下,“筱筱,跟我说说吧,你可能需要一个出口。”
该从哪里说起呢?
何筱舟将封箱的胶带揭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旧合影。
她毕业回到津海后,就把这些关于林湛的旧物收进了书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直到前段日子何丽萍搬家,才重新整理了一遍,尽数收进了这只小箱子里。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甚至被时间腐蚀出了细小的锯齿样痕迹。
只有其间被定格的笑容,仍旧鲜活如新。
印象中,那是她第一次参与进林湛的社交圈。
彼时他们已经交往了好几个月,除了身份关系上的明确转变,相处模式跟如今的饭搭子、学习搭子没什么不同。
趁双方没课的时候一起去图书馆,饭点选距两幢院楼都近的食堂吃饭,林湛不是每天都来陪她,但会告诉她,他去做什么,也时常邀请她参加他的活动。
乐队排练、赛车、极限运动……
何筱舟起初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非常遥远,内心总有种说不出的抗拒。林湛不觉得扫兴,也从不勉强她,照旧按他的节奏来。
是那次临近期末,何筱舟被各种作业、考前复习压得喘不过气。
林湛好几天没见她人,直接到宿舍楼下等她,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
目的地是一家club,陨落前摇在那边有演出。
何筱舟没来过这种场合,感觉与周围格格不入。
但所有的不适应在林湛上台后瞬间消失。
何筱舟至今记得他那天的穿着。
缀有卡通图案的明黄色机车夹克,腰间挂一枚玩偶,灰蓝色牛仔长裤上画着显眼的涂鸦。
是他一贯的风格,既张扬又耀眼。
舞台上的他自信极了,给人一种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的感觉,吸睛到足以让何筱舟忘记了一切烦扰。
眼前只有他,耳边只有他的歌声。
演出结束,他们在休息间举杯庆祝,何筱舟和林湛被乐队成员簇拥着,有了第一张合影。
何筱舟无法形容那天的感受。
总让她想到高考前夕在教室里每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困在座椅间的只是躯壳,而灵魂早已出窍,越过树梢,在城市高楼间穿梭,最终飞至广袤的草原或天空。
对她来说,短暂、绚丽,犹如一场幻梦。
因为这样的梦,她好像被重注生机,再面对枯燥的现实时,整个人都轻松很多。
考完试,林湛带她去露营。
朗朗星空之下,他们共享一副耳机,林湛双臂后撑,懒洋洋地说:“优等生,看,天没塌下来,你也还是第一。”
“所以,偶尔逃个课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林湛所说,她很坦然地,将这些时不时的“逃课”活动当成了繁忙生活中的调味剂。
他脑袋里装着太多有趣的想法,永远能带给她惊喜,也让她有了很多新鲜的体验和感受。
何筱舟沉浸其中,像对待课业般认真。
但另一方面,她也在不停地给天平另一端增加砝码。她没办法对他们之间的差距视而不见,尽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愉快。
交往之初,她就给这段关系预设过结束的期限。
所以毕业季,因为未来规划而产生分歧时,她没有考虑多久,就提了分手。
她那时的想法很简单。
他们都不是甘愿为对方改变方向的人,她被优绩主义长久裹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工作、升迁、获得通俗意义上的认可和成功才是适合她的路线。
而林湛,他肆意、热烈、自由,不该明珠蒙尘。
可到今天她才知道,他曾经想过要为她放弃自己热爱的一切。
“我是不是很自私?”
乔楠摇摇头,“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身上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很坚持自我,不会被任何人和事轻易影响。倔,但也勇敢。”
“不是另一种懦弱吗?因为不敢轻易接纳全新事物。”
乔楠笑起来,“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如果是高中时候你告诉我说,你去酒吧蹦迪、和学校里最酷的贝斯手谈恋爱、开赛车,深夜在马路边喝酒唱歌,玩蹦极、跳伞、潜水这些,我会以为你被夺舍了。”
何筱舟也笑了笑,“因为这些只是分支,不会影响主线。但与工作有关的,比如我年初就想过换个环境,试试另一个方向,到现在都还没付诸行动。”
乔楠对她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但你一定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等就绪后再开始,这是为自己负责的表现。只是,有些事是不需要准备的。”
何筱舟问:“比如?”
“比如林湛曾经带你去做的那些。”
乔楠说着,脑袋里灵光乍现,眼睛亮了亮。
她有些急切地把刚才拿出来的物件草草捧起来,收回小箱子,然后抱在怀里,霍然站起身。
“再比如,我们现在去北京。去感受你没有和林湛一起登顶的山,想象你错过的流星雨,然后,处理掉它们。”
“你去欧洲进修的是写诗吗?”
何筱舟仍坐着,无动于衷,“我们刚喝过酒,而且北京限号。”
乔楠很干脆,“不是只有一种方式能到达终点。”
*
坐进候车室时,何筱舟难免有些忐忑。
工作上出差的次数不少,可这些年,竟没有一次涉及到北京。
思绪飘忽间,李既白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