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天正蒙蒙亮,老叟背对着众人盘腿坐在船头,一身灰衣和银白的发丝被江风吹得扬起。
方苟才坐直身子,老叟便灵敏地转头看他,挑眉一笑:“哟,醒得真早。”
望春也刚刚醒来,犹一脸惺忪地四处张望。
方苟正要看船行到何处,只见两岸青山云雾缭绕,却没有高林秀木,反而尽是些半人高的小树,梯田如带,阡陌纵横,还能看见许多背着竹篓的人正在四处走动采撷。
沁人心脾的温润清香扑鼻而来。
望春闭着眼深深吐纳几息,陶醉不已:“好香啊!是花香吗?”
纵然渝州也是山清水秀,却不曾像江南这般芳香遍野。而从鄱阳湖出发以来,她就一路闻着馥郁的桂花香,清幽的荷香,每时每刻都心旷神怡。
按她的话来就是江南连河水飘着香。
方苟看着那小树枝头上的嫩芽,笑道:“是茶香,现在正是夏茶的采摘期。”
翘着腿躺在船头的老叟懒懒道:“弋阳茶还算可以,比顾渚紫笋那么差了一点。”
顾渚紫笋可是江南上送朝廷的贡茶,产量本就稀少,几乎绝迹民间,方苟道:“老人家喝过顾渚紫笋?”
老叟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承认还是否认,翻了个身,抬起胳膊挡住烈日,又嘟囔道:“这种满是血腥气的茶,谁要喝。”
望春愕然道:“血腥气的茶?还有这样的茶呢?”
方苟自然领会他的意思,微微蹙眉,凝然不语。
这些在晨雾中走动采撷,动作轻灵得如在翩跹起舞的人俱是一些身形单薄纤细的女子,细看之下,其实能看到她们的肩膀被硕大的背篓压得佝偻。她们的衣衫被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山雾所浸湿,沉甸甸的,何来飘逸。
她们婉转清丽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就跟这山间云雾一般缥缈虚无。
船又行了半天,时至晌午,烈日当空,望春和方枝儿被晒得有些受不住。眼看不远的岸上有一个小镇,方苟便决定在那暂时停泊一阵子。
坐船太久气血不通畅,他们需上岸走动走动,顺道寻些吃食。
刚下地,老叟便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起来,问望春:“丫头,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
望春坐船坐得人都蔫了,闻言不禁惨呼:“老爷子您就饶了我吧,我都饿得头昏眼花了,实在没力气再张罗了!”
老叟只好讪讪一笑。
岸上绿树成荫,日朗风清,舒服多了。这镇子最邻近江边的是一条小渔村,大多是渔民所居,食肆没见着,卖鲜活河鲜的摊子倒是不少。
出身小渔村的望春到了这里,满是怀念,不一会儿就恢复精神,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还跟刚捕鱼回来的渔民唠嗑了起来。听他们正要寻些吃食,渔民便热情地说要领他们去吃好吃的。
方苟他们人生地不熟,正好需要有人带路,忙不迭叫好。
渔民将他们领到镇子上的一个食肆,卖的正是用河鲜做的各种吃食,一碗河鲜面三个铜板,倒是不贵。
方苟便给每人叫了一碗河鲜面,果不其然里面都是些小鱼小虾,没多少肉,但胜在够新鲜甜美,而且这面的分量也不少。
这食肆简陋得很,说是食肆,不过就是店家在路旁支了个摊子下面,旁边一周置五六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迟来没占上桌的人,捧着碗站在旁边吃,整个场面闹哄哄的,又忙碌又热闹。
方苟他们算是幸运,刚好有空桌可坐。方枝儿最先吃,很快就吃饱肚子,坐在那儿玩着玩具乖乖等。她因为先天有失的缘故,四肢有些僵拙不协,方苟便做了许多锻炼手脚灵活性的玩具给她玩,现下她正拿着一个鲁班锁在解。
方苟的面来得最迟,他才开始吃没几口,方枝儿便拆完了一个鲁班锁,呈给方苟看,邀功似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糯齿。
方苟三两下又把鲁班锁装了回去,换了个解法,让方枝儿重新解。
方苟怕她耐不住性子,赶紧使个激将法:“嗯哼,这次要更难些了,枝儿怕不是要被难倒了吧?”
一旁的望春也吃完了,看着方枝儿小手指灵活快速地转动那些木条,替默不作声专注于解锁的方枝儿回嘴:“咱们枝儿今天一个早上就解了好几个,可厉害了!”
方苟嘿嘿一笑,继续吃面去了。老叟瞧着方枝儿,笑道:“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以后准能成大事。”
方苟摇头一笑道:“不求能成大事,平安快乐就好。”
不一会儿,方枝儿果真再次解开了鲁班锁,方苟说要给她买两块糖糕当奖励,正打算去寻有没有卖糖糕的,方枝儿内急,便让望春领着去解决了。
“别走太远,我们在这儿等着!”
方苟和老叟既已吃完,便不占桌了,走到一旁站着等她们回来。然而等了足足一柱香,仍不见人回来。
方苟担心她们迷路,便循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去找,走进离面摊不远的一条小巷,里面只有三四间土墙屋子,土墙之间长了不少半人高蔓草。
按道理望春是带方枝儿来这儿了,然而一眼望去始终没见到她们。方苟不好走得太近,便一边高喊一边靠近,老叟也帮着找。
直至走到一间屋子院子后面,倒在地上的望春赫然出现眼前。
方苟倏然色变,当即冲过去,便见望春双眼紧闭昏昏沉沉地呢喃着,方枝儿却不见踪影。
方苟只好拍她的脸将她叫醒,她一个激灵猛然挺身起来,惊恐地抓着方苟的衣襟大喊:“狗子哥,枝儿她——”声音尖利刺耳,“枝儿她被人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