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有一身乌黑布衣泡在水里头,在几片荷叶的半遮半掩之下有些看不清楚是何物。
方苟倏然变色。
自从在蔺山河谷中看见浮在水面的泸州军尸体后,他对这样的场景便有些杯弓蛇影,只觉得每一个像这样的漂浮物都像一具尸体。
他忍不住划近一点,凑过去看。水面因船划动而翻起涟漪,荷叶随之晃了晃,一只泡得发白的手陡然浮上了水面!
那真的是一个人!
方苟当即用船棹拨开遮挡的荷叶,只见一个浑身毫无血色的人仰面浮在水里,脑袋倒在一张硕大的荷叶上,压得荷叶大半沉进水里。一朵开得浓烈的荷花悬在他的脸上,秀丽的花瓣咫尺之下就是那苍白紧闭的嘴唇,整个画面看起来简直艳绝诡异得瘆人。
“狗子哥,你看清楚了没?”望春发颤着问,她捂着方枝儿的眼睛等了片刻却没听见方苟的动静,这时正犹豫要不要睁眼也看上一看。
“别睁眼。”方苟立即道,吓得望春刚撑开一条缝的眼睛又赶紧合上了。
说实话方苟此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人生地不熟,既不知道这尸体的来路,又不能不顾望春枝儿她们直接将尸体捞起来。
望春猜到了怎么回事,便道:“要不咱们去报官?”
“只能这样了。”方苟本想用船棹将尸体从荷叶丛中勾出来一些,免得回头找不到,然而船棹刚落到那尸体肩膀上,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饶是见惯场面的方苟也吓得瞪直双眼。
只见那尸体不仅睁了眼,还随即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仿佛突然回魂了似的,整张脸生动起来。
尸体头挨着荷叶,身子半浮在水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砸吧砸吧嘴,这才后知后觉地循着那根船棹看了过来。
“看啥看呢?”
方苟:“……”
怎么还有别的人说话呢?
望春下意识地睁眼,循声一望,便见那浮在水里头的尸体睁眼瞧着他们,登时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望春!”方苟将她扶住,免得她跌进水里,望春幽幽醒转,颤声道:“狗子哥,那那那那那是诈尸了吗?!”
再看那尸体,他拨开脸上那朵荷花,不悦道:“什么诈尸啊?你才成了尸呢,我活得好好的,就是睡了一觉罢了!”
方苟也回过神来,无奈地笑道:“老人家,您怎么躺在水里睡觉呢?”
这老叟顿时又改口:“我才没有睡觉,我正在采荷露呢。”
“……采荷露,要这样采?”方苟忍不住一脸怀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个小毛头懂什么,这晨间荷露最为鲜甜美味,我等了一宿才喝上这几口,珍贵得很呢!”
望春惊道:“所以说您在水里睡了一夜?”
“嗯哼。”老叟有些自得地昂了昂头,挺腰起身,可刚直起上半身,他就突然在水里剧烈抖动起来,手探进水里摸索了一番也没掏出什么,须臾整个人就在水里扑腾不止,周围的荷花被他揪来摆去,一阵狼藉。
方苟等人眼睁睁地望着,一时想不出这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那老叟终于大喊出声:“救、救命!我抽筋了!”
方苟:“……”
方苟赶紧跳下水,两三下游到那老叟身前,将人一把箍住往船上带去。
小船本来就没有多少位置,如今又添了个人更是逼仄,望春只能抱起方枝儿站在船尾伸长脖子打量这个横躺在船里的老叟。
刚在水里看不清楚,到了现在他们才发现这老叟鹤发童颜身材高大,分明活得不能再活,看着也没刚才那么可怕了。
老叟抱着小腿仍有些痉挛,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方枝儿捏住鼻子,皱起小小眉头闷声道:“好臭臭。”
这老叟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什么腐臭味,而是一阵浓烈的酒味。
望春的惧意才消,登时又觉嫌弃,低低地长“咦”了一声。
“老人家,你没事吧?”方苟给他按揉抽筋处。
须臾过后老叟终于缓了过来,失神地望着天,有气无力道:“有事,我浑身没力了。”
方苟正要打量他还有哪处不妥,便听见他懒懒道:“我又想睡觉了。”
话音刚落,他便合上眼睛,头一歪,鼾声如雷般响了起来。
方苟、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