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天说变就变,刚刚还艳阳高照着呢,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艘乌篷船躲在河畔的树底下,随波摇晃。
船上乌篷太小,还漏水,斜雨撇进来,舟上的人只能支着几片硕大的荷叶挡住,缩成一团躲避雨水。
明明是个狼狈不堪的情景,却响起一阵小孩儿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嗒嗒嗒的雨声中听着尤为令人心情爽朗。
“哥哥你看,小青蛙没有雨伞。”
“是啊,所以它赶着回家呢。”
“能不能让它过来我们这里躲一下?”
“你叫叫它呗,看它愿不愿意过来。”
“小青蛙~小青蛙~”
雨水落在荷叶上滚成一颗颗硕大的水珠,小青蛙趴在水珠边被照得发亮。呱地一声,一只大青蛙跳了上来,水珠登时飞溅开来。
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瞧,它娘亲来接它回家了。”
扑通一声,一大一小两只青蛙齐齐跳进了水里,再也不见踪影,小孩依依不舍地朝那水面涟漪挥手道别。
这三人正是从渝州一路坐船而来的方苟、方枝儿和望春三人。去信州需从江州走鄱阳湖水道,而他们原来乘的船只走江道,他们只好另找别的船。
本来为了省钱想乘货船,怎知这个时段商路正畅旺,所有船只的货舱竟然挤满了货物,多一个人也容不下,只能坐客舱。可客舱实在太贵了,一人竟然要一两银子。
按望春的话来说,那就是不如去抢!
真不愧是江南啊,方苟感叹。
蜀地已是膏腴之地,然而他们一路南下,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百业兴旺。
江州乃百货集散、四方通衢的要地,来往船只络绎不绝,码头装卸不停,车马盈岸。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云集此处,各国特色的商品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论繁盛,天底下没有哪里能比得过昶京,方苟却觉得江南的繁华更让人惊艳流连——它的繁华夹杂着几分秀丽,山水相逢金玉满堂,显得又富贵又风流。
他们来到鄱阳湖,看见一艘艘华丽精致的画舫,还有不少招呼生意的乌蓬船。
方苟便生出雇一艘小船去信州的念头,然而小船船家多为本地人,一般走走短程还可以,送人去信州却是不愿意的。
最后遇见一个刚换了新船的人家正卖旧船,方苟一咬牙,花了三两银子买下这艘四处填补、船篷还漏水的小船。
哪里来的钱?说来惭愧,方苟穷得响叮当,若靠他,怕是得凭一双腿硬生生走到信州。能买下这船,还得感谢孟辛白和孟凝这两父子。
当日他们拿了孟凝送的篮子上路,本以为真的只有干粮,怎知吃到最后发现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油纸,油纸之下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子,一共三十两之多!
见过千金万银的太子殿下险些当场哭出来。
在孟家的这些日子足以看出孟家父子平常过的尽是布衣蔬食、勤俭持家的日子,这三十两对于他们来说想必就是一年的资用了。
方苟发现时路已经走了一小半,再回头已是不可能,何况这笔钱确实能帮大忙,他只好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三十两银子。
本打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地花,然而方苟上辈子深居皇宫应有尽有,这辈子近在深山老林里窝着,此时倒成了个没见过世面不识物价的乡巴佬,将花第一笔大钱就险些成了冤大头——
这艘船本来叫价八两银子,船家拍着胸口保证物超所值,还是望春目光毒辣,绕着船来来往往绕了三圈打量,找出五处船身破洞填补过的痕迹,顿时叫船家无话可说,脸憋成猪肝色。
她见好就收,随后开始软磨硬泡,最终以三两银子成交。
“怎么从前就没发现你竟然……”方苟忍不住调侃,“如此会算计呢。”
望春刚打了场“胜仗”,如今正兴冲冲,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笑道:“这叫精打细算!从前我在刺史府上常为夫人采买,从不上当,买回来的东西全都物廉价美,夫人还夸过我几次呢。”
方苟由衷道:“佩服佩服。”
望春作为刺史夫人的近身侍女,多的是机会去接触市侩伎俩,因而深知这些买卖门道里的路数。想起这个她不禁有些唏嘘,要不是得刺史夫人抬爱,她怕是一辈子都得待在厨房里当个打杂的烧火丫头。
“哎,也不知道夫人如今怎样了。”
一声叹息夹在渐小的雨声中,随着雨滴沉入水里。
雨停了。
方苟钻出船篷一看,云雾渐散,日光透了出来,带着湿润水汽的暖风送来荷香,鄱阳湖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方苟划桨离开树下,篷船像一尾小鱼般钻进了荷花簇拥着的水道里。望春闻得荷叶清香扑鼻,不由得心下一动,打算今日做一道荷叶包饭给方家兄妹尝尝,遂动手又多摘了几片叶子。
摇曳间,高低错落的荷叶丛中露出了一道暗影。
望春下意识地拨开荷叶,顿时“啊”的一声惊叫出声,坐倒在地上。
乌篷船狠狠一摇,险些将方苟晃到水里去,他赶紧问:“怎么了怎么了?”
“狗子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望春指着不远处的荷花丛,闭紧双眼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