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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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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京东面举德门旁的延兴坊中有一处凋敝的古刹,唤做六尘寺。

日暮之下只见山门朱漆斑驳,墙边蔓草荒烟,枯树从墙角探出,枝头夜鸦飞又落,声声嘶鸣如泣血染红天际。

谢观澜在门前下马,敲门三下。

须臾,厚重山门缓缓洞开,惊落尘烟缕缕,门后年轻的僧人朝谢观澜打了一个稽首,无声地将他迎了进去。

山门之后别有洞天,二进的寺院小而雅致,入目之处青松修竹错落,疏影横离映红墙,更添几分清寂。

大殿之前,矗立一座七层的八角浮屠塔,层叠飞檐不见昔日光彩,灰扑扑地立在暮色中好似一个垂垂老矣的僧人。

谢观澜来到浮屠塔前伫立,拉长了的影子投落在塔门上,仿佛融化成了一滩墨,无孔不入地渗进门后。

他垂着眸出神,好像丢了魂。

僧人站在角落的钟鼓亭,静静地望着。

直至天边只剩一缕朦胧的余晖,迟来的鼓声终于敲响,沉沉地回荡着,与急促的鸦鸣交织成片,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谢观澜终于回了神,抬起脚步,却没有往浮屠塔走去,而是转身随青砖曲径步向幽深处。

-

次日一早,谢观澜如约来到大理寺。大理寺卿柯冥不苟言笑,谢观澜也向来冷淡,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在大理寺门前等候裴嵛。

一炷香时间后,裴府的车驾来到门前,裴嵛被侍从搀扶下车,一身锦衣华贵,气度雍容。

一见门前两人,裴嵛顿时笑了:“叫二位久等了。”

谢观澜和柯冥各自向他作揖行礼。

“学生拜见老师。”

“下官拜见裴相。犯人已提至堂上,二位这边请。”

由大理寺卿亲自引路,两人一路走进大理寺审讯正堂,大理寺一干人等已侯在堂内,脸色肃然。

从陈玄康、马向松等人的劾状先行送入昶京,圣上阅过震怒之后下令严查,大理寺便知道这桩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自此严阵以待,审问、议狱不断,判词也写了不知道多少份垒满桌案,始终未能送呈出去。

圣上不点头,他们也只能干等着。

如今,这种悬而不决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眼下大理寺卿端坐在堂上,旁边坐着一个掌管六部的百官之首,另一个仍身兼巡察使一职的监察御史,气势逼人。

这可当真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三司会审了。

大理寺少卿将这段时间议狱、审讯过后初拟的判词呈上给裴嵛、谢观澜二人阅看。尽管罪状已人尽皆知,但柯冥仍当着需他们的面重审一遍。

“你说曾有鹤拓将领与你约定,将亲率两万人马兵犯巂州,随后让你率兵反攻,他们便可假装兵败撤回鹤拓——”裴嵛淡声问堂下的陈玄康,“到底是谁?”

身入生死衙门口,头顶天怒,在连日的严刑拷问过后,陈玄康已然身心俱疲,形销骨立,变成了一具有问必答的活死人。

“鹤拓大军将段俭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能听见裴嵛不加掩饰的一声哂笑。

谢观澜道:“是段一啸跟你说的?”

陈玄康死气沉沉的神情有了些变化,皱起眉头:“他是谁,我不认识他。”

“那你又是怎么确认那人就是段俭真?”

“段俭真没有亲自前来,是其亲信持信物来找我。”

闻言,大理寺寺丞当即向二人呈上一枚通体雪白小巧精致的银印,上雕只有鹤拓从一品国公才能相配的蟠螭纹,底部是一个“俭”字。

大理寺已将其与往日段俭真送来的文书盖印对比,证实是同一个字迹。物证既有,一切顺理成章。

裴嵛慢条斯理地拿着那银印在手中打量,突然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当时为何就如此确认那人是段俭真派来的呢?”

陈玄康怔忡地眨了眨眼,瞥了一眼那银印,显然没想到裴嵛还要对此刨根问底。

“大理寺尚且要用段俭真的文书核对后才信,你什么都没有,却敢贸然相信所谓的信物,陈都督未免太欠防备。”裴嵛放下银印,勾唇一笑,“还是说还有别的什么,让你确信无疑?”

陈玄康脸色苍白道:“可他的预言一一应验,我便……”

谢观澜:“什么应验了?”

陈玄康声若游丝道:“……他说渝水会在惊蛰后泛滥决堤。”

一旁讷讷不语的马向松猛地瞪直眼,看向陈玄康,颤声道:“怎么?!”

竟然是同一个人!

陈玄康早知此事,却不愿细想其中蹊跷,闻言只能闭眼,自暴自弃地不再吭声。

谢观澜的声音却兀自响在耳边,阴鸷催魂:“若是你相信渝州泛滥决堤,你不会主动出手帮马向松毁堤。除此以外,他还做了什么?”

陈玄康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将话挤出来。

“……他救活了一个已死之人。”

这边的审讯刚结束,宫里派来的内侍已来到大理寺传诏,称圣上要见裴嵛、谢观澜二人。

裴嵛丝毫不意外,笑道:“来得正好,我可以顺手将大理寺的判词带去呈上了。”

柯冥闻言,忙不迭从大理寺少卿手中接过最后定稿的判词呈给裴嵛,裴嵛看向谢观澜道:“观澜,你便与我同车罢。”

谢观澜本是骑马而来,听裴嵛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便替他接过判词,“是,多谢老师。”

上车后,裴嵛又看了一遍大理寺呈上的判词,随后拿出官印盖下一印,长叹一声:“此案牵连甚广啊。”

谢观澜淡淡道:“毁堤害民、通敌叛国,每一桩都是灭族的重罪。”

裴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摇头不语,暗道一声岂止。

所谓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官场之深如盘根错节,如今出事的是镇守一方的大吏,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嵛喃喃自语般念叨着:“马向松的夫人姓许来着?荥阳许氏……”

荥阳许氏乃中州世家大族,自古簪缨世胄,如今大乾朝堂有不少官员都出身许氏。

谢观澜道:“许氏根深叶茂,难以撼动。”

裴嵛笑道:“只能杀鸡儆猴了。圣上向来信赏必罚,不过轻易过去的。”

说着,裴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更深了:“我看过你呈上的劾状,写得很好,桩桩件件条理清楚,接下来只待圣上将那些人定罪,你这个巡察之功也能下来了。”

谢观澜宠辱不惊地淡淡道:“承老师吉言。”

裴宰相的车驾在内侍省少监的带领之下穿过皇宫正门奉天门,一路直入,来到紫宸殿之前的灵通门停下。

裴嵛下车,遥望眼前的紫宸殿不禁唏嘘一番,自嘲道:“我也有许久没来过这里了,今天还是托了你的福啊。”

紫宸殿乃议政重地,只有圣上亲自召见才能进入。作为内阁首辅的裴嵛原本是此地常客,然而自圣上七年前在紫宸殿东侧的立政殿中设下丹翎阁,授丹翎阁学士待诏议政之权,裴嵛来紫宸殿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不过其中也有这几年少有需要惊动内阁首辅的大事的缘故。

众人来到紫宸殿,只见一个身形微胖的宦官背对众人站在门前。听闻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神情阴媚的脸来,对裴嵛躬身笑道:“哎呀,咱家拜见裴相!”

此人正是身兼内侍监、天枢军中尉二职,权势堪比内阁首辅的宦官吕海道。

“吕公公多礼了。”裴嵛笑道,“几日不见,吕公公是越发神采奕奕了。”

“相爷才真的是意气风发,叫人艳羡。”吕海道笑吟吟低地回了一句,“圣上正在殿内听樊尚书禀报和约之事,相爷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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