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嵛颔首,踏入殿门。擦肩而过之际,吕海道眼神阴鸷地瞥了一眼裴嵛身后的谢观澜。
谢观澜视若无睹地径直而过。
吕海道身为内侍监,常伴圣上左右,方才却背朝外站在殿门前,哪是为了迎接朝臣,分明就是被拦在门外只能翘首以待的姿态。
裴嵛含笑的声音传来:“陈玄康出身天枢军,这老阉狗被殃及,怕是恨毒了你。”
谢观澜没有说话。
因为皇帝李绛已在眼前。
彼时樊白正垂首站在下方,等着李绛审阅初拟的和约条件。
最后经由户部拟定的和谈条件是赔款十五万两白银,往后五年岁贡不少于十二万两,绢不少于十二万匹。
樊白被召见得急,和约条件还没来得及请示裴嵛。
当下裴嵛才跟着一起审阅,随后道:“臣并无异议。况且我们只是开了条件,段俭真答应与否,还得看关将军如何跟他周旋。”
“那就这样罢。”李绛淡淡放下和约,挥手让樊白退下,随后对裴嵛道:“鹤拓盛产白银,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
裴嵛颔首道:“正是。”
鹤拓人的欲战之心昭然若揭。
裴嵛又道:“但我们能得一笔巨款充作军费也是好事一件。”
随后他将大理寺的判词呈上给李绛,李绛细细看了一番,眉头越蹙越深,看完了冷笑道:“我大乾花钱到底养了一群什么蠢东西。”
裴嵛、谢观澜道:“圣上息怒。”
李绛吩咐一旁的内侍:“叫吕海道进来。”
内侍忙不迭去传话,片刻之间,吕海道一路弓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跑了进来。海没跑到李绛跟前,李绛便将那状词丢到吕海道面前,冷嘲道:“如此贪功近利之人,这就是吕海道你教出来的有为之才。”
吕海道顿时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饶:“是奴才看走了眼,没想到那陈玄康在外任官多年竟然变成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求圣上责罚!”
李绛也不看他一眼,看向裴嵛道:“当下卢青锋战死,夔州、渝州、泸州、巂州无一人堪用,如今段俭真亲自上阵,派兵镇守南疆是重中之重。裴卿,你回去与兵部好好商量,朝中有什么大将可堪此重任,我不希望再见到第二个陈玄康。”
裴嵛郑重应下,却心知肚明这些年他掌握南衙,不少武将或被杀或遭贬,从此武将势微士气低迷,如今朝中只剩下一堆久疏战阵的绣花枕头,哪还有什么可堪重任的大将?
——唯有那刚在蔺山一役斩获军功,又身在巂州的关鸿一人。
李绛又怎会不知?
这般明知故问,无非是逼他点头。
裴嵛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仍一脸凄惶跪在地上如丧家之犬的吕海道,心中不由得冷笑。
圣上还一如既往地擅长制衡之道啊。
头顶上传来李绛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呢:“你们都给我退下吧。”
裴嵛正欲转身,便听见李绛又道:“谢卿留下来。”
裴嵛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同样被挥退的吕海道跟在后面。
出了紫宸殿,吕海道阴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雏凤清于老凤声,后生可畏啊。裴相有谢御史的学生,可叫咱家羡慕得红了眼。”
裴嵛一笑道:“吕公公有空眼红,倒不如抓紧时间料理你的烂摊子吧。”
话罢,不等吕海道变脸便大步流星而去。
偌大的紫宸殿中,内侍尽被挥退,只剩下李绛和谢观澜二人。
李绛道:“听说谢卿你在蔺山失踪了两天?”
“回圣上,微臣进蔺山了。”
此进非彼进,了然的李绛霎时抬眼,直视谢观澜,目光逼人。
谢观澜坦然道:“我在山里遇见自称叫明子尧的男子。”
“明子尧……”李绛呼吸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变得重若千斤,只能一字一字地挤出来,“真的是他。”
“是,他在蔺山中已有三百年,却仍是一副弱冠之姿。”
李绛闭眼无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一丝惘然。是了,当年的她也自称活了两百多年,却无人肯信,只因为她顶了一张嫩脸。
“然后呢?”
谢观澜继续道:“我向他询问关于天象异乱一事,他便道天象异乱难测乃星序被颠覆所致,须到寻得周天星辰大阵重整星序方可匡正异象。”
可周天星辰大阵怎么寻,星序又如何重整,只有这些洞悉先机的人才知道。
李绛的眼神越发深沉,眯起眼,讳莫如深道:“谢卿,可还记得我当初派你出巡山南道是为了什么?
“臣记得。”
那日,同样站在紫宸殿之中,谢观澜刚领任山南道巡察使一职,这个民间盛传极其痛恶玄术之谈的天子神色晦暗站在他身前,手里拿着一个六壬式盘漫不经心地把玩。
他说天象异乱难测,司天监如同虚设。
他说天灾迭起,有悖常理。
他说唯有精通堪舆的方士可解此困局。
他说谢卿,你可敢领命?
李绛细细地打量着谢观澜,仿佛想要在他的神情之中找到一丝怯意,然而谢观澜始终面不改色,道:“臣愿意一试。”
李绛满意地笑了,眼神流转过后沉寂为一抹幽光。敛眸,将那幽光压在压低,他的声音低了些许。
“若是谢卿实在没头绪,顺道去泸州的古蔺县一趟。那里山清水秀,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古蔺确实有好山好水,也有不世出的高人,谢观澜不负其望,全都找到了。
然而此时此刻,谢观澜却道:“没有别人,蔺山只有明子尧一人。”
李绛拧紧眉头,随即听见谢观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明氏之外,尚有一人有此神通。”
李绛松了眉头,“哦?”了一声。
“此人同样精通堪舆,正是他带我在蔺山中找到入口得见明子尧。明子尧称其天赋异禀,是能找到周天星斗大阵的有缘之人。”
“此人在哪里?”
“失踪了,他在蔺山一役中被鹤拓人挟持,为脱身跳崖落水,生死不明。”
“这种人不会死得这么轻易。”李绛哂笑一声,“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对吧?”
谢观澜默然不语,李绛也不怒,负手转身,只道一句:“去把他带来。”
谢观澜颔首道:“臣,遵命。”
翌日,李绛下敕判陈玄康、马向松二人满门伏诛,九族籍没,流放北疆。巂州都督蔡勇失职无能,褫夺其所有官职,待押回昶京后问罪。
归徳将军关鸿于蔺山一役立下护国大功,特晋封其为从二品开国县公,同授其为巂州都督,兼夔州、泸州二州都督,统领三州军事。
监察御史谢观澜巡察、治水有功,擢升为御史中丞,兼任江淮道巡察使、转运使,赴江南巡察吏治、主持漕运。
当夜,天枢军中郎将苻进携敕令与和约快马加鞭赶赴巂州。
十日后,新任江淮道巡察使谢观澜离开昶京,一路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