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御史自泸州巡察归来,当是最清楚泸州灾情与军情,不如听听谢御史的想法?”
谢观澜这才出列,道:“微臣也认为,此时确实不宜再战。”
吵了大半天的朝会终于散了,户部尚书一脸急不可耐,来不及跟其他朝臣打招呼,便火急火燎地赶回户部——商讨赔款与岁贡。
朝臣陆陆续续离开,谢观澜仍站在殿中,武将们冷着脸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忍不住忿然向他啐了一口。
谢观澜瞥他一眼,顿时将他吓得打了个寒颤,此人恼羞成怒正要发作,身旁的人连忙拉住他,这是要干什么?掂量掂量自己行不!这看着小小的监察御史,可是裴相的爱徒啊!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武将们正搁那儿欲走不走,一把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观澜。”
随着一声唤,裴嵛已经来到跟前,武将们皆神色难看极了,却又避无可避,便全都僵硬地拧着脑袋大步流行离去。
谢观澜朝裴嵛作揖:“老师近来可好?”
“老胳膊老腿的,尚且死不了。”
裴嵛悠悠笑着,打量了谢观澜一番,眉头挑起露出几分戏谑,道:“倒是你,出巡一趟诸多波折可遭大罪了。不过如今看着,你比之前还多了几分生趣,果然还是外面的烟火养人啊。”
谢观澜勾起嘴角:“是外面的烟火养人,还是风霜磨人,学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宣政殿。时值六月,日光明媚,暖风熏然,让这些在殿内吵了大半天的朝臣们心情舒畅不少。
眼见裴嵛径直走向出宫的临安门,而不往南衙那边去,谢观澜道:“老师今日不去政事堂?”
户部赶着议定和约的赔款和岁贡,必然要请示裴嵛。
裴嵛摆手道:“先让樊白自个儿斟酌一番,否则一时一个样,烦不胜烦。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一歇。”
他微微转着脖子松了松筋骨,边走边道:“今夜本来想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可看你连日赶路也累了,就不折腾了。明日大理寺提审马向松和陈玄康等人,你与我同去听审。”
谢观澜凝眉:“这案子还没审完?”
裴嵛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此事牵连甚广,大理寺哪敢这么快就审完啊。你这个首劾官没回来,圣上不点头,这事就翻不了篇。”
风过长庭,吹动檐角金铃,惊鸟乍飞。
裴嵛笑意越深,日光之下神采飞扬,道:“接下来便只待好戏开场了。”
裴家的马车果然停在临安门前候着,裴嵛笑着别过谢观澜,甫一登上马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上已经坐着一人,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裴嵛视若无睹,自坐下开始便闭目养神,一声不吭地把玩着手里的菩提子。
那人道:“他明明说过会让关鸿死在泸州,我们才会同意关鸿去剑南道的。”
裴嵛仍闭着眼,悠悠道:“他说的是泸州将起风波,可趁乱解决关鸿。没让关鸿死在那儿,是你不够本事。”
说罢,他缓缓睁眼,眼神澄明却深沉。
“也幸好关鸿没死,不然今日被关在大理寺的人便是你了。”
那人思索着片刻,又道:“如今关鸿不但没死,还立下军功,他日归朝怕是会对我们不利?”
“他还暂时回不来。鹤拓蛰伏多年,这次在泸州作乱虽然失利,但正好说明他们贼心不死。段俭真能在这么短时间就召集十万大军前来救援,可想而知早有准备。这次的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关鸿须得留在巂州坐镇。”
“您是说——”那人顿时领会他的意思,一脸愕然,随即便听见裴嵛轻笑一声,神情讳莫如深,“这次朝会看着是文臣赢了,实则还是武将略胜一筹啊。”
“一次决口,将圣上、鹤拓、我、吕海道全都搅进来了。”裴嵛眯起眼睛,阴森森地笑着哼哼几声,“到底是谁做的这个局呢?竟让我第一次也觉着扑朔迷离。”
彼时,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那人心有猜疑,却又不可置信:“他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能有这等心思?”
刚出茅庐?裴嵛摇头轻笑,一个十六岁就夺得科举魁首的人本就天赋异禀,不容小觑。
“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是什么?”
那人摇头,心里猜测既然谢观澜能被称为宰相爱徒,可见当时裴嵛相当喜欢他吧?
“不是惊才绝艳。”裴嵛却道,“是瘆人。”
那人愣住,当真是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瘆人?那就是害怕了?权倾大乾多年,面对圣怒也能面不改色的裴宰相,竟然会害怕一个毛头小子?
裴嵛道:“他太不像一个活人了,就跟带了一副血肉面具的死尸似的,然后魂儿就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窥伺着所有人。”
那人目瞪口呆,不禁打了个寒颤,头一回觉得毛骨悚然。
“那您还待他如此亲昵?!”
裴嵛的凤眸里流转着意味难测的光,笑道:“他藏得越深,我便越是想要看他的真面目。”
那人焦灼不已,杀意毕露:“要不要我让人解决了他?”
“你现在还杀不着他。”裴嵛嗤笑一声,“你没见到么,朝会上圣上一直盯着他,跟那什么似的。”
他自然没发现,天颜能有几人敢看的?能像裴嵛这样敢打量观察的整个朝堂怕是只有他一个!
裴嵛这么一说,那人更是忧心了。
裴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笑道:“且看着吧,急不来,先看一场那阉人丑态百出的好戏,得了乐趣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