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都督卢青锋战死于蔺山河谷,而两万鹤拓军死伤数千,被俘一万,重伤的段一啸携千余残兵出逃。
消息传至两国朝堂,满座哗然。
那日方苟原本抱着破釜沉舟的心跳下,可仍低估了从高处坠落的威力,落入水面的那一刻如同粉身碎骨,当即让他在水底晕死过去。
意识回笼之时,他尚且未能睁眼,朦胧之中只觉自己正不由控制地飞快游动,水浪不断拍打着他的身体。
他极力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不断翻起的白浪,白浪之中是一条硕大的银鱼,正乘风破浪地向前冲。他的袖子被衔在鱼嘴里,整个人挂在鱼脊上,随它一路向前游去。
——这竟然是一条半丈之长的蠃鱼!
然而他随即发现不止这一条蠃鱼,还有六条蠃鱼围绕在他身旁一并游着,如同护卫同行。
方苟登时环顾四周,却见蔺山已在身后变得影影绰绰。彼时东方既白朝阳初现,按这距离这时间算,他们应当已经游了一天一夜了。
它们不是一心要往龙穴去吗?
这群蠃鱼这样带着他越游越远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把他当成饵食了?
方苟将自己的袖子从鱼嘴里扯出来,翻身入水,然而很快又有一条蠃鱼窜了过来,用脊背将他整个人顶出水面,然后用嘴衔着他的衣角,继续驼着他向前游。
万物有灵,蠃鱼为传说中的奇鱼,既然有化龙之资,想必不会以人肉为食。
方苟打量蠃鱼,犹豫着问出一句:“是你们救了我?”
蠃鱼再神也终归是鱼,不可能开口说话。方苟试探性地将手臂伸到它的嘴边,却见它不为所动,便说服自己安心下来,任由自己整个人趴伏在宽厚的鱼背上。
顺着赤水河一路向西又游了许久,不知道何时昏睡过去的方苟再次醒来,先听见的竟然是一把有些熟悉的声音。
“狗子哥,狗子哥,你快醒醒。”
是谁在叫他?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把稚嫩的声音又响起:“哥哥!哥哥!”
方苟登时一个激灵,瞪大眼睛醒了过来,果然看见方枝儿扑在他身上着急地拍打他的脸。望春则在她身后,一脸担忧地唤着他。
“枝儿?!”他猛地坐起来,如在梦中般又茫然又惊讶地将方枝儿打量了又打量,这才回过神来,惊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坑头村的时候突然发现狗子哥你不见了,正要去寻,却有人自称得了谢御史吩咐来照看我们。”望春咬了咬下唇,“……我想你是不是随赈灾队伍出发了,枝儿见你不告而别很是忧心,我便带她从赈灾营中逃出,沿着赈灾队伍前行的方向一路跟来。”
她说得委婉又小心翼翼,方苟却能想象得出她当时的惶然失措。情况不明之下她竟然还能毅然出逃,可见决心与勇气过人。
他随即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间颇为朴素的卧房之中。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赤水县县令的府上。”
方苟一时有些懵然,正要说话,一把苍劲温润的声音在房外传来:“正是老朽寒舍。”
随后孟辛白便出现在房门,由他的孙子孟凝搀扶着走进来,目光殷切地看着方苟道:“方公子,能见你安然无恙归来,我当真是喜不自胜。”
孟凝也道:“孟凝在此多谢方公子的解救之恩。”说罢,竟要给方苟跪下。
方苟连忙将他扶住,急道:“我只是将鹤拓人引走罢了,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孟老与孟公子言重了!”
他心中羞愧难当,那些鹤拓人本就是冲着他来的,若不是他,孟凝和孟阆何来遭一番被劫困的罪呢。
见孟家父子仍要与他道谢,方苟婉拒过后便连忙移开话题,问道:“我在古蔺县落入赤水,是如何一睁眼便出现在了您府上呢?”
孟家父子相觑一眼,孟辛白显然也没想到方苟竟然是在古蔺县落水,愕然道:“衙役在赤水县三里外的河边发现你,便将你带了回来。方公子,你当真是从古蔺一路漂到了赤水县?”
方苟没把蠃鱼之事告知他们,只点头道:“我以为我已变成水下孤魂,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见到你们。”
孟凝感叹道:“方公子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望春自是估算不出其中凶险,却也看得出方苟不久前刚历了一场磨难,心疼得不禁双眼饱含热泪,深切地望着方苟哽咽不已。
方枝儿将方苟抱得紧紧的,在他怀里闷声抽噎起来。
方苟连忙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哥哥好着呢,枝儿别怕。”
孟辛白捋了一把长须,笑叹了一声:“方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今夜且让我们准备一桌好菜,为方公子贺喜。”
方苟推拒不得,只好连连谢过。
当夜孟辛白石难得的高兴,几杯黄酒下肚有些微醺,双眼亮得如同天上的月亮。
他看出方苟藏在眼底下的深沉,便道:“方公子,你有心事?”
孟辛白当他是救命恩人,盛情难却,心里已经默认方苟会在府上留一段时间好让他款待一番。
方苟看得分明,不欲拖泥带水,直言道:“孟老,我身负要事,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了。”
孟辛白当真是没料到,惊道:“可是你的身体太过疲累,仍需好好休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