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母亲也曾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只是后来一切突然变了。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母亲先是变得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他担心不已，每日从国子监下学回来便第一时间赶去与明枢一起进膳，献宝似的将明枢爱吃的菜肴捧到她跟前，盼着她能多吃几口。

然而她看着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也只是浅浅一笑，咬了半口便放下，那时的他只以为今日膳房做的不够好吃。

再后来，母亲连司天监也鲜少踏足，每日待在寝宫里守着那一株早已枯萎许久的梨树。他便接替母亲统领司天监事，每每出宫总想要搜罗外面的奇闻趣事回去说给她听，博她一笑。

她总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得趣了也不过勾勾嘴角，笑意达不到眼里，整个人看着宛若一块冰冷生硬的玉石。

最后，便是她去世前一个月了。

那时的母亲已经变得喜怒无常，照顾她的侍女无不胆战心惊，他便更常去陪伴在母亲左右。哪怕她不言不语，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也总能让他感觉舒心。

他留宿偏殿，半夜惊醒之际却见母亲手握匕首发狠朝他刺来，躲避不及手臂挨了一刀，顿时鲜血淋漓。

他想要制止母亲，然而她双目赤红毫无焦点，分明已不能分辨他，只一味癫狂地挥刀向他。

那夜太过惊心动魄，至今他已想不起详细，只觉得回过神的母亲抱着他坐在血泊之中，一边哭得声嘶力竭，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喃着，连泪水都透着嗜血的怨气。

“我恨，我好恨啊——”

他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麻木地想着，母亲在恨什么呢？

从那日以后，寝宫的侍女全然不见，只有圣上亲卫天枢军守在各处警戒森然。

靖安十四年的上元节，他第一次没有陪在明枢的身旁，而是出宫去了东市魁星楼赏灯。那夜，月食骤现，邪星罗睺随之现世，乃大凶之兆。

他一时六神无主，下意识便要赶回宫中与母亲商量。刚下魁星楼，落入琳琅满目繁华如锦的东市，他却鬼使神差地想要去买一盏最好看的花灯。

母亲深宫寂寥，中元节若得一盏花灯赏月，定然会高兴的。

人间烟火绚烂迷人，他只想母亲也能感受到，从此对人世重拾几分眷恋，对他也是。

然而坐在星盘前卜过一卦的母亲将罗睺落宫之位告知他后，便魂不附体地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竟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他以为她苦闷于幽居深宫不能自由，怨他累赘牵绊她脚步，却不知原来她已形神俱灭，不能自已。

那么通透恬淡似谪仙般的人，最后却变得形如槁木，神智混乱。

往后的他，也要变成这样吗？

“是的。”明子尧平静得有些残忍的声音传来，“唯有离魂火焚身方可解脱。”

方苟紧紧闭上眼，只觉满腔苦涩。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明子尧轻叹一声。

方苟再次睁眼，神色已恢复如初，低声道：“我的味觉已失数年，其他四感还能维持多久呢？”

明子尧摇头道：“不得而知，族人之中有人一夜之间五感尽丧，也有人在数十年间慢慢失去。”

方苟便不假思索道：“那重整星序还是事不宜迟。”

明子尧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漂着水面上的一条竹筏。

一叠波浪从石缝那边涌出，随即便见这地下河的水流方向竟然彻底反转了过来，往方苟进来的方向逆流而去！

明子尧柔声道：“它会带你出去的。”

尽管相处短暂，却已经方苟刻骨铭心，如今分别在即，他不禁生出几分眷恋，深深地望着明子尧，动容道：“幸得瞻仰外祖父您一面，孙儿感念殊甚。”

他站起身，身姿单薄纤秀却如那绿竹般挺拔青春，透出如玉器般经过千锤百炼雕琢而成的风骨，温润又挺拔。

明子尧顿时感慨万千，慨叹一声：“尽管还想多留你几天，可天象异乱灾祸难测，唯有重整星序方得转机，确实事不宜迟。”

方苟道：“待孙儿重整星序以后，若五感尚存，我一定会……”

明子尧却摇头笑道：“此一别，便是后会无期了。龙子本需静养，是此次祸乱躲无可躲扰了龙子安宁，我才会破例解了障眼让你们进来，此后不会再有。”

方苟嗫嚅几下，最后还敛了神色，朝明子尧伏首深深一拜，情深意切道：“如此，孙儿拜别外祖父。”

明子尧温柔地笑了笑，目光如丝。

“去吧，多多保重。”

目送方苟登上木筏，随水一路流远，明子尧声息颤抖地叹了一口气，回首看向那一座簇拥在秋海棠之中的孤冢。

“小枢，你的孩儿已长大成人，无需再挂念了。”

一阵轻柔的风自幽深处吹来，秋海棠的凝珠垂落，洇湿了一点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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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载筏带着方苟重回他与谢观澜最初进来的那个溶洞，然后顺着燕回峰地缝之下的地下河一路往外漂，明暗交错间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阔然开朗。

随即哗啦一声，竹筏向下坠去，猛地冲出了地下河道，落入一条开阔的大河之中。耀日当空之下水面浮光跃金，山谷之中绿涛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