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顿时迷了眼,然而下一刻耳边传来方苟“啊”的一声,谢观澜当即循声而望,眼角视线只有方苟的衣角一掠而过——
方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水潭里!
回旋的浪涌顷刻便将他卷进了龙吸水的中心。
谢观澜冷冷地瞥向明子尧,只听得他苦笑了一声,叹息着给了方苟一个迟来的回答。
“张口,自然是要噬人啊。”
“所以你把他推下去?”谢观澜冷然一笑,“你刚才还把一族之宝给了他,现在倒是干脆利落。”
明子尧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我说过了护佑龙子是我唯一的职责,为此我可以不顾一切。龙子魂灵不安便容易魂飞魄散,唯有让它消气——”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眼前的谢观澜身影一掠,猛地往水潭跳了下去。
彼时方苟已经被卷到了水潭深处,整个人随漩涡回旋翻滚着,毫无挣扎的余地。他落水落得太突然,甚至没来得及存上一口气,如今已经憋气憋得快要晕过去。
在他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月光投在水面上本该像一个硕大的银盘,却被回旋的水浪搅得破碎,变得光怪陆离。
倏然间,一只手捉住了他。
眼前的光完全褪去,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却落在了他的唇上。
是什么呢?
方苟迷迷糊糊地想着。
那触感太令人着迷了,然而转瞬即逝,他不禁伸手去挽留——
然而手到了唇边,却像是扎到了荆棘,猛地一刺痛,活生生地让他清醒了过来!
一股浊气从肺里翻涌而出,方苟猛地翻身坐起,从口中呛出一口浊水,只觉得自己喉咙鼻腔火辣辣地疼。
“好了好了,没事了。”明子尧的声音传来,含糊不清。
方苟的耳朵嗡嗡直响,回头看去,只见他一人坐在周棠的墓碑前。
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地下河岸边。
环视四周,却不见谢观澜的踪影。
“谢观澜呢?”方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被龙渊吞了呗。”明子尧笑了笑,“总得牺牲一人去平息龙子的怒气。”
“明明掉进去的人是我!”方苟心中剧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急得喉咙深处漫上一丝血腥味,“您为何连他也——”
“想死的人我不会拦,更何况,我也拦不住。”
方苟愣了愣,觉出些许不妥来,沉静下来凝起眉头:“他自己跳下来的?”
明子尧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不然呢?”
“您为何要这样做?”
“自然试试他。”明子尧双手揣在袖里头,一副优哉游哉的看戏模样,看得方苟更加不解了。
“为何要试他?”
“你与小枢,真是太像了。”明子尧哈哈大笑起来,“这榆木脑袋到底随了谁呀?”
还连累母亲一起被笑话了,方苟有些纳闷地瘪了瘪嘴,试图回嘴道:“母亲常说外祖母心灵手巧,那这榆木脑袋自然不是外祖母传下来的。”
罪魁祸首是谁,该要心知肚明。
“是我的错。”岂料明子尧应得爽快,笑道,“千不该万不该,把你母亲养成了一块白玉,现在又得了你这么一块小白玉。”
这笑眯眯的狡黠模样,若有旁人看了都不禁感叹一句,这和方苟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我只是先送他出去了,外面的乱局需要他来收拾。”明子尧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接下来便是我们祖孙二人独处了。”
“我们来聊聊你母亲。”明子尧道,“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仿佛埋藏在最深处的伤口被猛地撕开,方苟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半晌过后只能凄然地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但她怪自己。”明子尧叹了口气,“她至死未能释怀。”
方苟却摇头道:“反而是孙儿不孝,一直未能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不是为谁所杀。”
“可我亲眼看着母亲被烈火焚身——”
“那是周家人的离魂火。小枢母亲临死前,将火种交给了她。”
方苟仍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她烧死了自己?不!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明氏一族乃受天谴的罪神后裔,生来灵慧,却是慧极魂衰。随年岁渐长,七魄渐散,五感尽失,只余地魂化作守尸魂,变成一具活死人。”
“所以我的味觉——”方苟猛然怔住,脸色煞白,失神地低喃,“……我往后也会像母亲那般吗?”
霎时,他浑身僵硬,如坠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