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站在一水之隔的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见方苟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明子尧不禁笑道:“不必拘谨,龙子一睡就能睡个一百数十年,不会轻易醒来的。”
“龙子?”方苟猛地愣住,目光落在那稚童脸上的青玉鳞片——是他想的那样吗?
明子尧颔首,娓娓道来:“三百年前,衡朝与崇朝分据南北,划江而治分庭抗礼,可山河早在连年战火中分崩离析,龙脉尽断,徒有死气沉沉的穷山恶水,刑煞丛生,哪怕两国并无兵乱,也常有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天道不忍,遂降天命于我。”
“我承天命兴龙脉,在仇迟山顶夜夜观星寻祖龙踪迹,最后在凉州找到了祖龙托生——当时的崇朝凉国公孙儿李羿。”
李羿!
这不就是大乾太武圣祖皇帝的名讳吗?!
“祖龙竟然就是圣祖皇帝?!”
饶是方苟,也以为圣祖皇帝只是得龙神庇佑,却没想到他就是龙神本身。
明子尧感慨万千,道:“是啊,我外孙也算是承了他的血脉,真是没想到啊。”
话罢,又笑叹一声,继续道来:“凉国公为崇朝镇守陇西重地,驱蛮夷护西域,崇皇却刻薄寡恩残害忠良,逼得凉州军揭竿而起。我随李羿起兵助他成就大乾,也借他之力复兴龙脉,最后看着他殒身此处。”
圣祖皇帝的死因向来是一道未解之谜,就连皇室流传下来的秘辛也众说纷纭。青史上所记毁誉参半,称他是战功赫赫却又劣迹斑斑的一代雄主。
明子尧的声音喑哑了几分,透出一丝苦涩:“他以精魂与心血孕育龙子,殒身之时龙子尚未能降生,他只能竭尽最后一点精魂滋养它成人。我知他命数却冷眼旁观,有愧于他,留守蔺山护佑龙子便是我赎罪之法。”
方苟苦笑地低喃:“难怪鹤拓人总说这里有龙穴,穴里有真龙……原来是真的。”
“哦?鹤拓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方苟便说起了他来古蔺之后的种种遭遇。
闻言,明子尧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荒唐,这座蔺山本来就没有什么龙脉,何谈寻龙穴。这里不过是一条龙的安魂之地罢了。”
谢观澜突然开口:“您刚才不是说这里是你们族人的安魂之地吗?”
“两者皆是,我们明氏生来自有镇守龙冢的天职,只有在龙神的荫蔽之下,我们才能够安息。”
谢观澜眼神一沉,没有再说话。
明子尧笑了笑,有些幸灾乐祸:“祖龙神魂已散,龙子虚弱不成形,这偌大的蔺山只剩我这个老不死,就连所谓的圣祖皇帝陪葬金银也不过是个幌子,有什么好值得寻觅的。鹤拓人这是被谁戏耍了吗?”
段一啸殚精竭虑、冒死寻求的稀世秘宝在明子尧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昨日黄花,方苟听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转头看见谢观澜微微眯眼,盯着那龙子有些出神。
方苟道:“怎么了?”
谢观澜自进地下溶洞里便常常失神,着实有些奇怪。
谢观澜道:“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你曾见过?”
谢观澜有些惘然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见过一次的东西便能深刻记在脑里,这般模糊的印象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明子尧笑道:“许是你见过他父亲的画像。”
“父亲?”方苟狐疑道,“圣祖皇帝吗?我曾在太庙见过圣祖皇帝的画像,确实有几分神似,可是……”
圣祖皇帝的俊美连史书上也有记载,可画像上的人眉目英气,满是意气,让人完全无法把他和眼前的龙子联系起来。
他忍不住又用目光细细描绘了一番龙子的面容,心中为这惊天动地的相貌感叹不已。
明子尧无奈地摇头叹道:“若是只有脸像他也就罢了,偏偏只有性子随了他。顶着这张脸却是一副泼猴模样,真让人头疼。”
这般肆无忌惮的调侃,足以看得出他与圣祖皇帝的情谊之深。
“那性子是随了圣祖皇帝,脸是随了……”方苟微微睁大眼睛,“另外一位父亲?”
明子尧莞尔一笑,眼里透出几分狡黠和戏谑,道:“金顶峰的佛光,可不是空穴来风。”
方苟:“……”
明子尧朝谢观澜道:“那是当年一位名满天下的高僧,如今诸刹皆悬其像也说不定。”
谢观澜还是摇头说不记得。
方苟正要说话,洞窟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随即一阵劲风从洞外灌了进来。
“外面那群人造的孽——”
明子尧似有所感地倏然变脸,当即冲出洞窟察看。
水帘已消失不见,只见狠戾的劲风旋转着自深潭吸水扶摇直上,摧枯拉朽般将天坑边的草木撕裂粉碎。
而深潭当中陡然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四周水浪翻涌澎湃。
方苟惊道:“这是龙吸水?”
“龙子动怒,龙渊要张口了。”
“张口是要——”方苟猛地看向明子尧,然而话还没说完,却见明子尧突然一挥袖,随即一阵劲风从他们背后冲来!
谢观澜敏锐地转身,以掌风相接,两风相撞顿时发出轰的一声,碎石土屑猛地迸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