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小枢”这二字,方苟仿佛在飘忽中终于踩着了实地,登时精神一振,双眼亮了起来,“李邈。”
“李邈……”将这二字抵在唇齿间细细斟酌,片刻后他莞尔一笑,“这名字比方苟更适合你。我叫明子尧,正是明枢的父亲。”
方苟当即如乳燕投林般欣然上前道:“所以您真的是外祖父!”
明子尧颔首一笑,转头看向谢观澜,笑意在嘴角婉转了几分,透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那这位郎君又是?”
谢观澜道:“谢观澜。”
明子尧意味不明地颔首,突然朝谢观澜伸出手,谢观澜反应极快地扭身避开,蹙眉看着明子尧。
方苟拉住谢观澜的手臂,明子尧笑而不语,伸出的手以不可抗拒之势按上了谢观澜的右肩膀,五指一扭,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顿时响起。
方苟紧张地看着,便见明子尧的手顺着谢观澜的肩往下一溜,掌心抚过他的臂膀,最后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整条手臂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拧一翻!
仿佛扣动了什么机关,噼啪声随筋骨震动而响起,谢观澜猛地后退一步,长发无风自动地扬起,落下。
悠悠收手,明子尧笑道:“年轻人,还是要多爱惜自己一些啊。”
谢观澜伸手抚上自己的右肩,扭了扭手臂,刚才掉落之际徒手捉住树干而造成的拉伤已感觉不到疼痛。
方苟道:“谢谢外祖父。”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明子尧道,“莫要一直站在这里了,你们随我来。”
说罢,明子尧转身领着他们往前走去,只见他一边走一边摆袖,一团团火光随他的动作而次第亮起,缀在山壁一路延伸至深处,连成一条流淌的光河。
方苟感受到一股清幽的气息自他的手中送出,如同一道无形的素练掠过,点燃了一个个钉在石壁上的烛台。
他不禁惊叹道:“您竟然能够如此自如地御气。”
“如果你像我在这里与这些气相伴了三百多年,你能做得比我更好。”
三百年!
被灵气环绕周身而衣袂翩然的明子尧看着哪里还是个凡人,分明已造就一身羽化登仙的天人之姿。
沿着火光一直走,两旁的山壁慢慢收窄,形成了一条幽深而长的狭道,水流进来潺潺成河,两岸漫出一片不大的砂石地。砂石岸上零星散布着一间又一间的草屋,远远看着如同闯入了一片小村庄。
可让方苟心中一紧的是,那残破的草屋已然十室九空毫无人气,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一块块伫立在屋前的石冢。
来到一石冢前,明子尧道:“孩子,这是你的姑祖母,问一声好罢。”
他的声音温柔浅淡,让方苟更加肃然,当即上前跪下伏首深深拜了一揖,沉声道:“晚辈李邈,拜见姑祖母。”
明子尧随后又领着他到另一个石冢:“这是你的伯祖父。”
方苟又伏首拜了一揖。
“这是你的三表叔父,四表叔父。”
“这是你的堂叔。”
“这是你的表姑母。”
“这是你的堂兄弟。”
……
方苟就这样随明子尧一路拜过去,拜到最后一位时不禁有些头昏眼花,起身却趔趄了一下。身后的谢观澜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不悦地瞥了一眼明子尧。
走过这一片连绵起伏如石林的坟冢后,他们最后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孤冢前。
此冢说是形单影只,却是最有生气的一个,一丛丛秋海棠绕冢而长,绚烂又纤弱,娇媚又阴郁,水珠凝在花尖,如同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石冢上阴刻六个隽秀飘逸的大字——
爱妻周棠之墓。
明子尧目光如丝地看着那石冢,笑道:“阿棠,小枢的孩子来看你了。”
方苟顿时鼻腔一酸,只听见明子尧温柔浅淡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是小枢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祖母。”
方苟当即跪下道:“先外祖母,不孝孙儿李邈前来拜见,昔时常憾未能与您生时相逢,今日如愿以偿得诣灵前,不胜感念。”
说罢,伏首深深三拜,起身之后仍跪在原地凝视着那石碑,越发睹物伤情,声音喑哑道:“可惜母亲不能同来。”
他仰头看向明子尧,凄楚道:“母亲她……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明子尧浅浅笑着,温柔的神情里看不出悲喜,“在她死的那一天,我便知道了。”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身姿秀挺安然,火光之下的影子却摇曳飘忽,透出一种风中残烛的沧桑感,放眼环顾整个峡道和地下河岸,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血脉至亲的故居与坟冢,声音如太息般传来——
“这里是我族人的安魂之地,身死之后便会魂归故里,你不必再为她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