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苟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谢观澜,浑然忘了自己身处何等危险的境地。
谢观澜突然又道:“抱紧。”
方苟下意识搂了上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见谢观澜猛地抽手一挥,倏然坠入一片繁枝茂叶中,引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树枝像鞭子一般抽打在他们身上,又麻又疼,然而那一小丛树枝无法承载两人的重量,眨眼之间他们便在那片叶丛中穿过,继续往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谢观澜猛地抬手一把拽住了一根树枝,方苟只听见“咔嚓”一声,不知是谢观澜的骨头作响,还是那树枝断裂。
方苟不敢乱动,转着眼珠子去打量谢观澜,可视线太昏暗了,他连谢观澜的神情都看不清。
他们就这样挂在半空,地下河的水声越发清晰,仿佛就在他们的脚下。
一声咔嚓又响起,这次清晰地可以听见是树枝的断裂声——
两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猛地窜出水面,谢观澜好几次想要抓住山壁,无奈山壁平整滑腻,只能一路被湍急的河水推着前行。
方苟始终被他紧紧抱着,仰头望上看,光线从地缝泻下来,斑驳错落地照在他们身上。两旁的山壁陡峭,偶尔有些倚壁而生的树木,但都在难以企及的高度。
方苟回头去看谢观澜,却见他已经不再试图去抓石壁,而是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无奈极了,“几日不见谢御史成了傻子不成?我掉下来就掉了,你又何必跟上来。”
谢观澜挑了挑眉:“怎么,又想卸磨杀驴了吗?”
“……”方苟一时有些语塞,声音小了几分,“你手臂怎样了?没事吧?”
岂料谢观澜丝毫不买帐,哼了一声又道:“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意思?”
方苟被噎了一下,终于耐不住性子瞪了他一眼:“没完没了了是吧?”
“完不了。”谢观澜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转头将目光投向前方,“好戏还在后面。”
方苟随他视线看去,只见两旁的山崖渐渐拓宽,一个黑暗幽深的巨大洞口就在眼前,如同黄泉大门朝他们洞开,阴冷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随着头顶的地缝已到尽头,光线落在了他们身后,两人随河水越过一个起伏后,倏然滑入洞里,彻底被黑暗吞噬。
令人惊讶的是,进入洞里之后水流却缓了下来,只有潺潺的水声回荡着。
方苟打了个冷颤,分明微不可察,谢观澜却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收紧手臂,方苟只觉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腰窝,一阵暖意随即传开。
黑暗中的方苟一声不吭,微微勾起唇角。
说来神奇,明明同样遭遇这般飘忽不定生死难料的险境,与段一啸等人一起时他表面八风不动实际心绪不安无处着落,而此时的他却安然得仿佛抱住了一根浮木,生出一腔不惧风浪的胆魄。
这会儿他竟然还破天荒地生出了些逗弄之心,朝谢观澜道:“谢御史,你说这里会不会有鬼呀?”
谢观澜道:“有。”
方苟兴致勃勃道:“哪里?快让我瞧瞧。”
谢观澜幽幽道:“我抱着呢。”
“……”方苟眨了眨眼,装傻道,“谢御史果然胆识过人,竟然连鬼也不放过,难不成是要拷问一番身前身后事以判善恶?”
谢观澜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清越的嗓音伴着潺潺流水声竟然动听得好似漱玉鸣响。
他说:“不判善恶,只争归处。”
方苟定定地看着他,明明看不清楚他的脸,却莫名笃定谢观澜也同样在望着他。
彼时他们已经不知道流到了何处,身遭如何,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潺潺水声远去,谢观澜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忽然之间,一阵金玉相击般的铃铛声突兀地响起,猛地将他的心神扯了回来,随即一把声音突然响起——
“你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
方苟循声而望,空旷之下那声音太过飘渺虚无,黑暗之中亦是空无一物。本该毛骨悚然,可那嗓音甚是柔和动听,让人生不出一丝骇然。
他不禁屏息,低声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那声音笑了笑,随着一下掌声响起,一团团火光倏然亮起,挂满整片石壁,照亮了整个地下溶洞——
只见这个溶洞大得看不见边际,地下河在这里汇成一个湖泊,说话的那人负手站在岸边,一袭白衫在火光之下透着柔润温和的光,身姿俊逸出尘。
他笑道:“孩子,你不是心里有数吗?”
方苟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声音竟有些喑哑地开口:“……您是外祖父吗?”
那人不置可否,冲方苟招手:“上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方苟和谢观澜涉水上岸,来到那人的面前,只见他容貌清雅,年不过而立,笑意却有着不符年龄的宽厚慈祥,朝方苟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苟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方苟。”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道:“我问的是小枢给你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