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道里出来,方苟爬上那块石矶上坐着,只觉得日光明媚暖和,身上那种被深潭寒流冻得四肢发麻的感觉渐渐被驱散。
他捡起被白牧丢在石矶上的鹿皮手套,转头看向坳泓,笑着叹了口气。
“既然都跟过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话落下以后,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果不其然是赤蝉衣的脸。能在这么短时间解了八卦回砂阵,可见也是个堪舆的高手,方苟道:“段一啸所说那个替他堪舆的人就是你吧?”
赤蝉衣爬上岸,警惕地看着他,开口又是那把嘶哑的声音:“你怎么猜出来的?”
方苟忍俊不禁道:“他自己没发现,他常常说完话就瞟一眼你。”
赤蝉衣本以为方苟当真如此神机妙算,怎知竟然是段一啸自己漏的马脚,不禁哑然。
方苟突然朝他递来一件外衫,道:“换上吧,不然容易着凉。”
赤蝉衣瞥了一眼,那是白牧的外衫,于他这身形偏大了不止一点半点,便没有接。方苟摸了摸鼻子,讪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身体,该注意些。”
在洞里没得选择,到了洞外便不由得他任性。赤蝉衣垂眼,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即便见方苟自觉地转过身去,道:“你换吧。”
赤蝉衣一愣,这人不仅看得出他的身体状况,还看出……
他一声不吭地开始脱下湿衣,又听见方苟道:“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了八卦回砂阵的?”
赤蝉衣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有被困住。”
“说得也是。”方苟一点也不意外,垂头笑了笑,“你既通晓堪舆,断不可能不知道我所说的八卦分砂水之理。”
“你让我们几个人站在气脉流通的关口,以身作门挡住了气,乱了气脉和水势的走向,将砂引来。我去到那里便第一时间引水势和气脉按原来的方向继续行走。”
赤蝉衣短短几句就说出了这阵的原理,彼时他已经换上了白牧的外衫。过于宽大的衣襟被他用腰带勒紧,长袖也卷了起来。
方苟有些惊讶:“你能御气?”
“既然你能以气脉设阵,我为何不能御气?”换衣的窸窣声没了,赤蝉衣的声音更加平静清晰地传来。
方苟知他已经换好衣服,转过身回答:“那个阵可不是我设的。”
赤蝉衣挑了挑眉,质疑道:“那你是怎么看出来那里布了八卦回砂阵作陷阱?”
因为真正布下八卦回砂阵的人——是他的外祖父,这正是母亲告诉他的。
方苟道:“寻龙穴这一路所见既有吉兆又有凶兆之征,如此真假难辨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了。正是要错综复杂,才会引得人去探查,然后就……”
“自投罗网了。”赤蝉衣接了他的话,眼神里仍透出疏离与防备,“段一啸不会放过你的。”
“如今你想怎样?”
“不怎样。”
“那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跟来的话,你早就死了。”赤蝉衣上下打量他一番,“真正的雪凝虫母蛊在我身上。”
“多谢不杀之恩。”方苟拱手一笑,也没多感激,话锋一转悠悠道,“既然这样,我便走了。”
说罢转头朝山壁狭道走去。
“你要去哪里?”赤蝉衣当即跟了上去。
来到攀云索下方,方苟才道:“回山顶。”
赤蝉衣拧紧眉头,道:“凭我之力,只能独自上去,无法像段一啸那般携人同行。”
“我知道。”方苟戴上那双鹿皮手套,顺着攀云索仰望山顶,会心一笑,“我自己爬上去。”
赤蝉衣少见地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他,“你疯了。”
山顶悬崖离此处十丈有余,下来易上去难,段一啸尚要依靠攀云索,何况是方苟这般没有武功的人?单凭一双手一身蛮力爬上去,无异于登天。
“不试试怎么知道。”方苟朝他挑了挑眉,说完便双手攥住攀云索,脚蹬岩石往上爬去。
赤蝉衣怔然地看着他的背影,道:“你真是……一身是胆。”
上方只传来方苟一声轻笑。
幸好石壁陡峭却嶙峋,落脚点很多,方苟一脚一脚踩着很是实在。也幸好日已上三竿,山间雾气尽散,晴空万里,那种如在云里的飘忽感没了,心里也踏实不少。
就是太费手了。
方苟每爬上一点,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爬了不过三四尺,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背后出了一身热汗。
往下看,变小的赤蝉衣仍睁大眼睛一脸错愕地盯着他看。往上看,山崖仍远在天边。
方苟刚往上踩住一块凸起,不料那石头竟倏然碎裂,登时让他踩了个空——
他半边身子身顿时偏斜,向下坠去!
攀云索在掌心里急促滑走,方苟连忙攥得更紧,用力之大仿佛指尖都掐进了肉里,这才止住了落势,让自己悬挂在空中。
他惊魂不定地喘了半刻,随即去寻新的落脚点。当脚稳稳当当地踩在岩石上,他才终于卸去几分手上带的力气,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臂膀抻得僵痛,手掌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要不你还是放弃吧?四个时辰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