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蝉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方苟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上爬。没爬几下，一阵风突然从下刮来，撩起他散落的鬓发，只见黑影一掠而过，随即攀云索一晃，赤蝉衣已然从他的身边掠了过去，一手扯着攀云索借力，一路凌云踏步往山顶登去。

又过了片刻，赤蝉衣的脑袋从山顶悬崖边探了出来，见方苟还待在原地一脸急促，淡淡道：“怎么还不上来？”

方苟心道，是他不想上来吗？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爬。手中的攀云索却隐隐传来一股力道，带着他往上。

凝神细看，只见那攀云索真的正在一点点往上提，虽然幅度微不可察，却实实在在地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见状，方苟一鼓作气，咬紧牙关向上爬。

十丈高的山顶，合两人之力，最后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方苟瘫在崖边累得气喘吁吁，正午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汗水晶莹发亮，连眼皮都透出一层光。

赤蝉衣也累得够呛，被汗水刺得睁不开眼，坐在旁边抹汗。方苟睁眼看他，语出惊人道：“两层面具不好受吧？”

赤蝉衣猛地睁眼，瞥向他。

方苟冲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起身准备离开，道：“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一把清越得有些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

“为什么？”

回头望去，赤蝉衣不解地看着他，那声音正是出于他之口，分明就是女子的嗓音。

“溶洞的水势乱了，活水暂时不会涌出坳泓，那么坳泓往外泄的瀑布也就没了，泸州军自然会发现。我们爬上来花了这么久，说不定他们都快到了。”

说罢，便翻身上马，又道：“不过他们不像你们这般有上山下海之能，约莫只能止步于山崖，没办法下坳泓探查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担心段一啸等人。

“我并没有担心他们。”赤蝉衣赶紧将攀云索收起来，随即上马，突然听得方苟说：“你原来的声音还挺好听。”

赤蝉衣正要扯缰绳，闻言想起他夸离虹的话，不由得哼了一声：“大乾的男人都像你这般油嘴滑舌的吗？”

方苟登时愣住了，他这辈子听过不少人夸他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舌灿莲花，却是头一回被说成油嘴滑舌。

他纳闷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一时间有些怀疑自我。

赤蝉衣见他吃瘪，勾了勾嘴角，猛地一夹马腹：“快走吧！”

两人入了林子里，赤蝉衣便问：“现在要去哪里？”

“你既会御气，可能探得出这山中的气脉走向？”

赤蝉衣摇头，环视一周，“这山里灵气太盛近似于仙，脉络深不可测，你没发现吗？这座山里除了人，竟一只活物都没有。”

她指的是山中的动物生灵，按道理深山老林中确实应该不乏飞禽走兽，然而自他们上山的这一天一夜以来却从未见过它们的踪影。

方苟叹道：“被这么多人扰了安宁，自然要躲起来的。”

赤蝉衣敏锐道：“到底躲去哪里了呢？竟可以踪迹全无。”

方苟正要答她，忽然铁蹄声纷至沓来。往后一看，身穿锁子甲的将领带兵骑马追来。

躲已经躲不及，赤蝉衣用眼神示意方苟停下，以范副校尉的面目迎向众人，道：“将军，请问是有何事发生了吗？”

“你不是范翔，真正的范翔已在西麓被找到。”岂料卢青锋一开口便戳破了她，冷冷盯着他们两个，“擅入蔺山者死。”

方苟脸色倏然一变，当即勒转马头，策马往另外一侧冲去。

箭矢很快便随后而至，他当即趴在马背上躲了过去。马儿带着他冲出重围，一路狂奔，然而疾驰颠簸之下，他很快就被甩到马下。

赤蝉衣猛然一顿，见方苟滚入丛林中，泸州军见状纷纷追赶上去，只好咬牙独自逃走。

方苟在林子里狂奔，泸州军已然逼至，他回头大喊：“且慢！我是被他们强行掳来——”

话还没说完，便见卢青锋一挥刀，刀锋凛冽如霜，还是那句话：“擅入蔺山者——死！”

所以就是格杀勿论的意思了！

话音刚落，士兵便应声冲上来要将他斩于刀下，方苟仓皇躲避，脚下猛地一踩空——

原来他身后竟是一个山坑！

刀剑霎时扑空，只留下一阵厉风扫过，面前的方苟“啊”地一声，掉进了那坑里。

坑边的碎石泥土随着一起掉下来，洒了方苟一脸，他睁不开眼睛来，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手胡乱地抓着，除了几颗碎石和草屑，什么都没有。

几息之后，他低头一看，便见下方幽深如渊，隐隐有哗哗的水声传来，可他与河相隔百丈，这样掉下去也凶多吉少——

方苟紧紧地闭上眼睛。

倏然之间，一阵熟悉的气息拂过脸颊，随即他整个人被双臂环抱进怀里，裹得严严实实。

方苟猛地睁眼，昏暗中只见得谢观澜在光影之下尤为深邃分明的侧脸。

喧嚣之中，耳边响起他的一声叹息。

“你就不能安分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