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本想找个熟路的赤水县衙役带路,不料孟辛白独自前来,幸而馆驿的老伙夫自小就长在赤水河畔,正好能当个带路人。
魏琛上马车前瞥了一眼狄飞,直言道:“我这边无需狄都尉保护,狄都尉还是随谢御史去吧。”
狄飞挠了挠脸,没说话,也没走开。
魏琛冷哼一声,径自上了车。方苟跟在他的身后,狄飞左顾右盼愣是没敢看方苟一眼。
按照魏琛所想,河渠自叙永县的赤水河段开口,经赤水县与习水相汇,最后通向合江县的望津陂。
正所谓观山势,察山石,这水渠必然要开在山体稳固、岩石坚硬的地方,若是基地土层过软,极有可能开裂、甚至下陷,而岩石不硬则容易碎裂,导致边坡坍塌。
一日下来,老伙夫带着魏琛方苟一行人堪堪走完了赤水县的南面,最后来到一个幽深峡谷,此处山壁陡峭却尽是如金石般坚硬的石灰岩,是个不错的修渠选择。
彼时,魏琛站在一处山顶遥望不远处的赤水河,目光出神,仿佛已在设想日后水渠自赤水河蜿蜒伸展而出的模样。
魏琛欣然道:“若要在此处修渠,当选渡槽最好。上作槽通水,下为桥行人,两全其美。”
而且渡槽倚石壁而建更为坚固,比起开凿隧洞更节省劳力。
方苟看着下方山谷,两旁梯田成片,却只有零散几条小水渠可作灌溉之用。
他想起什么,道:“这样的话,可以在梯田之间修多条渴乌,连通渡槽,可助益山谷中农地的灌溉。”
“渴乌?”魏琛有些意外,打量了山谷片刻,“这个甚好,阿苟是怎么想到的?”
方苟一愣,讪讪一笑,将他在渝州时被困都督府水牢命悬一线的事说了出来。
魏琛只知马向松砸毁堤坝、结党营私的罪行,却不知他如此狠毒,登时冷脸斥道:“这个马向松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方苟失笑,“若不是谢御史看穿那水牢的秘要,寻到了我,我哪里能站在此处与你说话。”
魏琛也笑了,“若是没有你,我也早死在了荒山野寺中,哪能站在此处与你说话。”
方苟当即戏谑道:“那我们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不过就是双双站在地府里罢了。”
两人顿时相视一笑,一种命中注定之感油然而生。魏琛不禁慨然一叹,凝视着方苟,突然道:“不知为何,我总对你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吗?”
方苟心里发软,仿佛又见那个小小君子站在面前摇头晃脑地念着“克己复礼”,不由得笑得温柔极了,“大概是因为我们神交已久吧。”
魏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道:“那你与谢御史呢?”
方苟登时一愣,不明所以。
怎么就突然扯上他与谢观澜了?
“我观你与谢御史,也倾盖如故。谢御史那般冷峻,你却丝毫不惧,让我有些吃惊。”
魏琛想起昨夜,馆驿不过方寸之地,谢观澜房中的动静自然传到了他耳边。他出门一看,见得方苟与狄飞两相对峙,还是谢观澜开了口,方苟才得以脱身而去。
随后魏琛去找了谢观澜,请求他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方苟。然而谢观澜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以后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魏琛便以为他一心要留方苟为修渠出力,初衷是极好,奈何强人所难了。
思索了片刻,魏琛耿直道:“方苟,你莫要记恨谢御史。”
方苟知道他从前便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如今憋了半晌才憋出这句也着实犯难了,不禁失笑道:“我不记恨他。”
我只是怕他。
笑中带着涩意,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唇齿间。
狄飞突然冒出来道:“那我呢?”
狄飞自知碍眼,这一路就躲在暗处目光如炬地盯梢着。他耳力不错,愣是把他们的谈话一字不差地听全了,此时终于找到一个露脸的机会。
可惜时机不对,两个人被吓了一跳,狄飞登时胆战心惊,先是咽了口唾沫,随即讪笑着道:“方公子千万别怪我啊。”
狄飞一直行的都是不拘小节的做派,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当真是见所未见。
方苟明白是自己昨夜情急之下没收住气性,着实把他狠狠吓了一把,如今情绪平复,自觉有愧,忙道:“哪里的事,我怎么会怪狄都尉呢。狄都尉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罢了。”
狄飞松了一口气,偷偷觑着继续与魏琛说话的方苟,看他进退有度,风度翩翩,虽着一身素衣却举手投足难掩雍容,哪里像个乡野小子呢。
昨夜在门外听见谢观澜说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回昶京?那便是自昶京而来。可他为右骁卫兵在昶京行走多年,也鲜少见世家子弟有此种风度,更别说平民百姓了。
这方苟到底是何身份呢?
“咦?”方苟突然出声,一脸惊疑地看着某处。
“怎么了?”
方苟指着远处的赤水,只见浪涌涛涛的河面在日光之下波光粼粼,然而指尖所指尤其耀目,细碎的粼光一沉一浮地闪烁着——
倏然,几条鱼自鱼群中跃出水面,长约几尺,尾鳍尖如箭羽,通体闪耀银光。
狄飞看清后也惊了:“那是一群鱼啊。”
鱼在河里有何出奇,甘蒙也看了过来,随即眼睛睁大,惊道:“那鱼儿是在逆流而上吗?”
魏琛眯着眼睛并未看清,闻言点点头道:“鱼逆流而上,乃洄游,确实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