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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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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苟来到谢观澜面前,果然见房门紧闭,便先叫了一声谢观澜。没有听见任何回应,方苟试探地伸手推门,没想到门一推便开了。

馆驿简陋,哪怕这是最好的一个房间,也显得四壁萧然,一眼望去,只有一张床榻,一张长案,还有角落的一个大浴桶。

方苟顿时僵在原地。

因为此时此刻的谢观澜正泡在浴桶,双目紧闭,睡得正熟,眉眼凝着水珠,仿佛冰霜融化了似的。

然而方苟转眼便想起来,他一直在厨房不见人来烧水,这沐浴的水从何而来?

他将鱼汤搁在案上,噔噔噔地冲了过去,动静惊得谢观澜倏然睁眼,然而未等他作何反应,方苟便伸手往水里一探,果然是凉水!

方苟登时脑子空白,脱口而出:“起来!”

他的嗓子少有这么大,仿佛墙壁都被震得簌簌掉灰,谢观澜不由得脸色一怔。

方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扭头就朝案几走去,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过来喝鱼汤!”

谢观澜眨眨眼睛,仍有些怔然,可还是乖乖地起身,穿上里衣。方苟杵在案几旁,只觉得邪火直冒,深呼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按耐住了,转头一看,谢观澜穿着半湿的里衣气定神闲地朝他走来。

邪火顿时又冲了上来,方苟一个箭步冲上去,骂道:“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连擦干身体都不会吗?你这样衣裳穿了跟没穿有何区别?!”

方苟气得竟涌出一股恨不得将他这身衣裳扒下来的冲动!

偏生眼前这厮深深地凝视着他,张了张嘴,没吭声。

方苟知道谢观澜生性爱洁,可还是忍不住斥道:“你才刚病愈,身体尚且虚弱,竟然还用凉水沐浴!难道就不会让人烧热水来吗?”

谢观澜终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方苟当他听进去了,又道:“脱了,换新的!”

转头看见狄飞站在忘关了的房门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与谢观澜,方苟气不打一处来,冲他道:“看什么看,把门关上!”

狄飞终于回魂了似的,猛打一个激灵,忙将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回头再看谢观澜,他正要将湿衣脱下,方苟顿觉脸上发热,以为自己气得气血上头了,赶紧扭头走到床榻前将谢观澜的行李翻开,给谢观澜找新的衣裳。

谢观澜带了两身衣裳,其中一件竟是那日瘟黄发作吐血不止时穿的银袍。方苟僵住,一时百感交集。

想起那时谢观澜刚换下这身衣服时,方苟还费劲地将它拿去好好洗了一番,奈何血迹浓重,怎么洗也得有个浅淡印子。而袖口绣银在谢观澜强忍痛苦时被攥在手里,裂纹横生如破镜,再也无法重圆。

谢观澜让他无需再洗,直接丢了即可,方苟却迟迟不愿撒手,长叹一口气:“可惜了,你穿这件尤其好看。”

谢观澜仿佛没听清,挑眉,“好看?”

方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起来像天上的月亮。”

他本以为这件银袍已经被丢了,没想到竟被留了下来,还带来出巡。

方苟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件银袍,不由得道:“这个都不能穿了,为何还带过来?”

谢观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因为你说好看。”

方苟心头一紧,回头去望谢观澜,却见他赤条条地站着,登时一惊,赶紧拿起一套新的里衣塞进他的手里,“快换上吧,别着凉了!”

话罢便快步走到案几前替谢观澜舀好鱼汤,身后传来穿衣的窸窸窣窣。片刻后,谢观澜便悠悠走到身旁。

一见那除了姜丝再无其他的鱼汤,谢观澜便知出于方苟之手,眼睛微不可察地睁大了些。

方苟将碗递给他,担忧地打量他:“你哪里不适?给我把脉看看。”

话刚落下,外头便响起一阵重重的的咳嗽声。

谢观澜:“……”

谢观澜一手接过鱼汤,另一手坦然地伸出去给方苟。方苟给他把脉,眉头皱起,“脉象为何这么乱?你练功练岔气了?”

谢观澜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方苟狐疑地瞅着他,不信。

“你病才刚好,练什么功?你武功已经这么高了,并不差这一时半刻啊。”

谢观澜的眼神里有深意,“再不练的话,怕是捉不住某人。”

“某人?鹤拓人?”方苟莫名其妙,却见谢观澜直盯着自己看,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气笑了,“承蒙谢御史高看,我哪里敢当。”

“你不敢?”谢观澜的眉头一挑,眼神竟然有些勾人,“我看你就很敢,鱼汤里放了安魂散是不是?”

方苟:“……”

方苟双眼澄澈有神地瞅着谢观澜,颇为得体地莞尔一笑:“怎么会呢,难道谢御史觉得困了?今日舟车劳顿,谢御史肯定累了,我这便出去,不扰你了!”

说罢,忙不迭起身,逃之夭夭。

谢观澜立即反手攥住方苟的手腕,方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仓皇抬头,对上谢观澜凌厉的眼神,听得他道:“你的味觉,到底怎么了?”

方苟愣住,满脸错愕。

谢观澜望着他,一字一句又道:“鱼汤,冷淘,又或是胡饼……无论味道好坏,你全无所觉。当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太子殿下,即使再落魄不该如此,你的味觉到底怎么了?”

方苟没想到谢观澜早就有所察觉,斟酌半晌,才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我不知道,我本以为是方苟这具身体的缺陷,可我后来发现,方苟原来是能尝得到味道的。”

“所以是你的问题,你不知道原因?”

方苟摇了摇头,有些出神,“除了味觉以外再无其他不妥,是以我便随它去了,反正……”

谢观澜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反正什么?”

方苟打了个激灵,忙笑道:“没什么,是谢御史听错了。”他歪头打量谢观澜,不死心地又问,“谢御史……你真的不困吗?”

谢观澜重新端起碗将鱼汤一饮而尽,幽幽道:“我说了安神散对我没用。你以为将我迷倒了就能逃?”

方苟深知与谢观澜硬碰硬不是上上之策,笑着又给谢观澜舀了一碗鱼汤,坦然一笑,“我不逃。既然来了,我便随遇而安,为修渠竭尽所能。还望谢御史在事成之后,能让我回坑头村与妹妹团聚。”

两人默默相视,平水无波的底下暗流涌动,昶京二字不曾出口,却是心照不宣。

方苟殷盼地望着他,期望他能松口,然而谢观澜目光炯炯,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你必须跟我回昶京。”

“我回去昶京做什么呢?我如今不过是一无名小卒,还能做些什么?”方苟看了一眼门上依稀的人影,压低声音急切道,“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大可相忘于江湖,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萍水相逢?”谢观澜的嘴角突然噙了抹瘆人的笑意,语气森然得高深莫测,“若我说,我是为了你来的呢?”

方苟不可置信地睁眼:“不可能,你出巡山南道才会在渝州见到我——”

说着,倏然一窒,嗓子眼堵住了似的声音喑哑,“你早知我在渝州?”

方苟顿觉毛骨悚然,他本以为李邈一死,他便自此与昶京的是与非一刀两断,从此只为方苟活着。然而此时此刻,他竟有种从未脱离掌控的可怖。

谢观澜神色幽深,未再说一字一句,却是意不在言。他岿然不动地站在方苟的身前,犹似有一张天罗地网自他身后展开,骤然向方苟扑来——

方苟仓皇地夺门而出,却见馆驿之外众多侍卫把守,只好朝那角落的小房间冲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鼾声如雷。

推门借着月光一看,只见厨房那老伙夫裹着毡子在当中睡得正香。

方苟无可奈何地一咬牙,转身环顾一周,看见停在院子里的马车,当即大步流星走过去。

没走几步,狄飞突然出来拦住前路,叹了口气道:“方公子,你还是回去找谢御史吧。”

方苟板着脸,沉声道:“狄都尉,让开!”

狄飞哪里能让,就怕方苟一上马车当即就要挥鞭冲出重围,一脸为难地朝方苟伸出手道:“夜已深,还是让我送你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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