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肆!!”
一声冷叱如剑劈金钟般震响,震得狄飞心神俱散。
彼时的方苟横眉冷目地瞪着他,一身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已无半分往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模样。
狄飞只觉心头狂跳,浑身僵硬不受控制,手悬在半空忘了垂下,脚却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饶是如此,他仍挡在方苟的身前。
随着“吱呀”一声传来,随即一把声音响起:“狄飞,随他。”
狄飞顿时神魂归窍,惶然地看向站在窗前的谢观澜,只见他幽幽地看着方苟的后背,不再作声。
狄飞神色复杂地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便见方苟垂下眸,冷然擦身而过,上了马车,之后便再无动静。
夜色凉如水,空荡黑暗的马车里只有方苟略微急促的气息,混乱的思绪让他头疼欲裂。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何你记得魏琛,却偏偏想不起我?”
“阿邈……从今往后,便只有我一个人能这么叫你了。”
谢观澜的话响在耳畔,方苟的瞳孔倏然震颤起来——
他与谢观澜真的早已相识!可为什么他脑海里没有一丝关于谢观澜的记忆?
借尸还魂一事太过诡异玄妙,饶是他本人也恍惚了大半年才得以适应,谢观澜如何能够一早得知?
难道借尸还魂一事是他所为?
他逼自己回昶京,到底图谋的是什么?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方苟挤压得喘不上气。
马儿突然打了个响鼻,马车随之一震,将方苟的思绪扯了回来。他只觉浑身僵硬发凉,深吸一口气,才勉力抬起手,悄然将车帘拉开一个角,往外看去。
狄飞兀自大山似地杵在马车旁边,他将视线再抬高点,目光蓦地对上谢观澜幽深的眼神,倏然间周遭天翻地覆起来,眼前尽化作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有一个人,也曾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
方苟睁大眼睛极力想要看清那个站在廊下的模糊人影,直至那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眼睑垂落——
不要走!
让我再看看你!
方苟心神激荡,张嘴想要呼喊出来,嗓子却跟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一声长啸骤然掠过,烈风将眼前一切席卷而散,方苟如梦初醒,心中满是怅然若失。
再掀帘一看,那扇窗紧闭着,谢观澜就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方苟百感交集,顿时全身脱力般往后仰倒挨在车壁,闭上双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次日,一阵吵杂将方苟惊醒,掀开车帘一看,便见一位身穿县令官服年逾古稀的老者与谢观澜、魏琛一起从馆驿里走出来。
“孟老,我想到赤水河附近看看,便不跟去了。”魏琛一脸抱歉地作揖。
老者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闻言捋须一笑,不卑不亢道:“魏监丞无需介怀,修渠事大,当以此为重。我替泸州的百姓,先谢过二位。”
孟老?
这老人分明就是赤水县县令,何以魏琛会如此礼敬有加地称呼他?方苟只觉得脑子跟浆糊似的,迷瞪地钻出去想要看个清楚,岂料刚一出马车就头重脚轻险些栽了下去!
这动静一出,众人循声而望,便见一个人扒拉着马屁股跪趴在马车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这……”孟辛白脸露疑惑,却见身旁所有人都面不改色,唯有魏琛急道:“阿苟,你没事吧?!”
方苟顿时羞得脖子通红,赶忙爬下马车,先是规矩地站在那里朝这边恭敬地作了揖。
魏琛道:“阿苟,这位是孟辛白孟老,乃赤水县县令,亦是当世之鸿儒。”
孟辛白?
方苟顿时想起这是魏赋常挂在嘴边的授业恩师!
尽管他身为方苟,可仍不禁爱屋及乌,对这不曾谋面的儒学大家肃然起敬,当即上前又深深作了一揖:“能见得孟老,在下实在荣幸至极!”
孟辛白忙道:“不过是一山野鄙夫罢了,不敢当不敢当。这位便是魏监丞方才所提的那位精于堪舆营造的妙手?”
魏琛道:“正是。”
方苟忙道:“不敢当,晚辈方苟。”
孟辛白打量了方苟一番,捋须一笑:“气度非凡哪。”
方苟便彬彬有礼地莞尔一笑,狄飞觑着这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方苟,神色复杂极了。
孟辛白这段时间都忙于赈灾,昨日谢观澜等人下榻赤水县馆驿也无暇前来,今日一早终于得以抽身。当下谢观澜正要与他前去赈灾营地,魏琛则心系修渠,想尽快去赤水河畔相地。
众人随孟辛白往外走了几步,才见一架沾满黄土的板车挨在墙角,旁边蹲了一个小童正揪着草喂拉车的黄牛。
看见孟辛白,忙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太爷爷!”
众人这才知道孟辛白是坐牛车来的,赶车的竟然还是他的曾孙子!
谢观澜道:“赤水县衙役何在?”
孟辛白道:“哎,谢御史莫要怪罪。他们都在忙着救灾事宜,是我让他们别跟来的。”
魏琛道:“那孟老不如上我的马车……”
孟辛白丝毫不觉有异,摆摆手道:“老夫习惯了这牛车,还是坐这个吧。”
说罢慢悠悠地坐上板车,笑道:“谢御史,赈灾营一路弯绕颇多,且紧随老夫。不过黄牛走得慢,还请多多担待啊。”
“劳烦孟老了。”谢御史颔首,转头看向方苟,淡声道:“你与我同去?”
方苟有些扭捏地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为修渠而来,自当随魏监丞去相地。”
孟辛白突然道:“魏监丞,切莫忘了我方才所说,最好不要太靠近赤水。”
方苟疑惑道:“赤水怎么了?”
孟辛白神色有些复杂,“最近赤水有些不太平罢了,当是小心为上。”
谢观澜瞥了一眼方苟后便径自朝马车走去,狄飞随即翻身上马,自觉地跟在一旁。
“不用跟着我。”
马车内突然传来谢观澜的声音,狄飞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跟随魏琛登上马车的身影,顿时心领神会,应声道:“是!”
扯了扯缰绳,骏马将走未走,狄飞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谢御史,听说方公子想吃胡饼。”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谢观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谁说的?”
狄飞顿时龇牙咧嘴,还能听谁?自然是他本人说的呗!难不成他还要说方苟想吃胡饼是因为挂念留在坑头村的望春和方枝儿吗?真是愁煞人!
眼看魏琛的马车往前去了,狄飞瞎编一句“他梦里说的”,随即骑马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