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啸看着自己浑身的伤,不由得苦笑,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么。
谢观澜凉凉道:“不过放心,你现在还死不得。”说着,转头吩咐狄飞,“从明天开始,将他挂出去。”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顾忌越多,关鸿担心万一惹急了段俭真反而落得个毫无回旋的余地。
“会不会打草惊蛇?”
谢观澜居高临下地望着段一啸,凌厉的眼尾挑衅般地扬起:“这条蛇潜伏窥伺这么久,若是不逼一逼,怕是要逃之夭夭了。”
就这样,段一啸白日被绑在赈灾营正当中示众,夜里则关押在帐中。
为了更快恢复,魏琛试着放下拐杖自行走路,而出巡在即,他要做的准备良多,是以这两日赈灾营之中常见他一瘸一拐地走着的身影。
饶是魏琛忙得有些自顾不暇,也察觉到了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不禁浑身刺挠,眉头微蹙。
待闲下来,魏琛终于分出神来去寻那道目光,最后视线落在被绑在营帐前空地的段一啸,眉头顿时皱得跟紧。
见魏琛走来,分站四角看守段一啸的士兵连忙拔刀朝向段一啸,以示警告之意。
烈日当空,段一啸本就被晒得头昏脑胀,现下更是被这刀光晃得眼晕,无奈地苦笑,“明明就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缘何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是他?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士兵闻言一瞪眼,刀尖递得更近,险险戳在他的脸上。
段一啸只得转脸避开得远些,心里苦笑,罢了,谁叫他现在是阶下囚呢?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如今这“债主”就站在面前,冷脸盯着他不吭声。
段一啸只能斜眼觑他,挑眉道:“魏监丞,再盯下去我可得着火了。”
“那你又为何盯着我?”魏琛道,“我自然也要让你尝尝被人盯着的滋味。”
段一啸苦笑起来,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他忍不住转回来,眯眼看着这个站在日光之下亦显得清风朗月的青年,低声道:“我怕你摔了。”
“我即便摔了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来扶?”魏琛狠狠一拂袖,无情拆穿,“虚情假意!”
段一啸愣了愣,笑了起来,“魏监丞,我是害你受伤断腿,险些死了,但这些非我本心,你可信?”
魏琛当初就是轻信于他才一时不备惨遭背后捅刀子,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自不会再相信。
“即使你意不在害我,你一个鹤拓人千里迢迢潜进我大乾,还不是一样图谋不轨?为此,你还下毒害我泸州百姓!”
段一啸无可奈何道:“好吧好吧,反正我也落到你们手里了,辩白也无用,魏监丞就别再生气了。”
魏琛当他是被揭穿了而理屈词穷,更加正气凛然道:“如今一切皆是你自作自受,因果报应!我劝你还是及早回头,速速将那些阴谋诡计交代清楚!”
段一啸无话可说,闭眼叹气。
听闻魏琛明日就要启程去往赤水县巡视,崔铭赶紧找了过来,彼时甘蒙正在将行装搬上马车。
崔铭登时嚷了起来:“你要走啦?”
甘蒙点头,“我要随公子去泸州其他县。”
“你还会回来吗?”崔铭有些焦急,“我还没带你去捉泥鳅呢!”
没想到他仍心心念念记着此事,甘蒙高兴得双眼一亮,随即沮丧起来,“不知道,若是公子要主持修渠,那可能要好久了。”
或许……也就不回来了。
甘蒙咽下了这句话。
崔铭哀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踢着脚下的泥地,仿佛要在地面踢出一个坑来才能舒心。
见状,甘蒙深吸一口气,努力憋出个笑容来:“我会回来找你的。”
崔铭倏然抬头,双眼一亮,听得甘蒙又道:“擒拿术我只教了你三式不是吗?若不把那十式全教给你,你怕是不肯给我烤泥鳅了。”
“是你说的啊,可不要骗我!”
“自然,我说过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甘蒙扬眉一笑,“趁还没出发,我们先来温习前三式,免得你给忘了。”
方苟从外面回来,正要进木屋给谢观澜收拾行装,经过看见两个少年站在营帐前的篝火边上简单过招,甘蒙的声音不时响起,“你的下盘还不够稳,每日至少要再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崔铭使劲使得脸都憋红了,忙不迭点头。
“阿苟。”魏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方苟回头看去,见魏琛拄着拐杖走出来,当即上前搀扶。明日就要启程,魏琛没再埋头看书,反而闲了下来。
方苟扶他到篝火边坐下,看甘蒙和崔铭练武。崔铭之前都跟甘蒙躲起来偷练,这还是第一次当着外面的人练,不禁有些羞窘,气势也没那么足了。
“这个拳出得有模有样啊!”方苟颇为捧场地拊掌称赞,“没想到铭子还挺有习武的天赋。”
崔铭顿时害臊得直挠头。
恰逢狄飞拎着几条活鱼走来,朝魏琛作揖行了一礼,便朝方苟道:“方公子,你要的找到了。”
方苟双眼发亮:“真的吗?”
“才给了望春姑娘呢。”狄飞拎起几条活鱼,朝众人一挑眉笑道,“诸位可想吃炙鱼?”
泸州水灾之后鲜鱼难寻,这是他派人从几里外的山顶冷泉中捕来的,用姜腌过已经没了腥气,架火上一烤,随即散发出一种河鲜的味道。再洒上一些茱萸粉,顿时香气扑鼻。
崔铭目不转睛地盯着,想学那炙鱼的手艺。
方苟问:“狄都尉,这条可以不下茱萸吗?魏监丞怕是吃不了辛味。”
魏琛有些意外:“阿苟是如何得知?”
方苟笑着装傻:“就没见魏监丞吃过啊。”
炙鱼尚需时间,几人便围着篝火聊天。一开始方苟和魏琛还安静地听着崔铭叽叽喳喳地跟甘蒙说话,后来鱼炙好了,两个小辈便只顾着吃了。
方苟和魏琛又聊起那修渠之事,见魏琛脸上浮现些许愁色,方苟便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魏监丞不必过于担心。”
这一路曲折颇多,魏琛仍心有余悸,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杞人忧天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说些其他的吧。”
方苟沉吟片刻,蓦地一笑,“就来说我最近占得的一卜泰卦,如何?”
魏琛脸色顿变,低声道:“阿苟,谢御史就在一旁!”
木屋邻着篝火,支开一扇小窗面朝他们,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案前的谢观澜。他们这般侃侃而谈,万一被听见了——
监察御史责在监察百官,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谈论圣上忌讳,岂非公然挑衅!
严令之下草木皆兵,方苟却悠悠一摆手:“没事,他知道的。”
“……”魏琛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说起来……”方苟思绪有些浮沉,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卜到泰卦了,如今这一卦,让我心中有些不安。”
魏琛欣然道:“泰卦……上坤为地,下乾为天,是为小往大来,阴阳开泰之象,这可是吉卦啊。”
方苟挑了挑眉:“魏监丞也好探赜索隐?”
“家学渊源,我自小受家父耳濡目染,得以初窥门径罢了。”顿了顿,魏琛的脸上浮现些许怅惘,“……只是家父他虽然对易经研精覃思,却不喜那卜筮之数。”
方苟一笑置之,悠悠道:“易经为五经之首,大道之源,是兵家之枢机,也是算法之祖,学能通天下之志。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1],是以我们更重要的是要得意忘象,得象忘言[2]。如此说来,你父亲是参透了本质,已达大成之境。”
魏琛有些赧然:“阿苟过誉了。”
“泰卦固然是吉卦,可俗话说得好,好事不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