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眼睛微睁,回头看看方苟,踌躇了片刻,怯怯地伸手攥住了谢观澜的手指。
谢观澜回眸望向方苟,半张脸冰雕玉琢似的线条凌厉又惊艳,让人看了不由得呼吸一窒。
“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别后悔了。”
说完这一句,谢观澜便牵着方枝儿离开了。方苟心中五味杂陈,搬起药材怅然若失地朝疫坊走去。
依大夫所言,瘟黄发病之后的两日内最为凶险,哪怕侥幸熬过头两日,若是不能彻底清除热毒,病人终究还是活不过第七日,是以瘟黄也有七日热的别称。
夜半,又有五人咽了气。
士兵连夜将尸首丢进挖好的深坑里,以石灰掺黄土填埋,疫坊里空出来的草席转眼又躺了新的人。
夜里病人状况多发,大夫和药童应接不暇地照看着,竟是一夜未能歇。疫坊外的药炉不曾熄过,漫天烟熏缭绕,比重重山雾更茫然,更凄楚。
次日,染病者已达一百余人,要知道聚集在坑头村这里的灾民才不过五百之众!染病者已占一半!
所有人心中不禁惶恐怆然——
这疫病,终究是控制不住了。
当日病死者达数十人,挖坑掩埋已不可用,谢观澜下令将尸体堆起火焚。窜高的火舌跳跃着如同吞噬生灵的鬼魅,黑烟入云,遮得日光暗淡,仿佛上天也要黯然垂泪。
灾民远远地看着这数十具尸体被大火吞噬,在须臾间化作一堆黑炭,无不悲戚地掩面痛哭。
哭那惨死的乡亲,也哭看不见将来的自己。
在场的士兵皆从昶京而来,第一次切身经历瘟疫中生死无常的惨状,不少人忍不住红了双眼。
入夜后,疫坊更是死气沉沉,残灯如豆,映得每人脸色如土愈发悲凉。这两日来,所有医工忙得不可开交,轮番休息也只能席地而躺小憩一阵,如今皆已身心俱疲。
疫坊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将发蔫的众人惊得醒了神,石大夫赶紧让徒弟出去瞧瞧。徒弟出去,却见熬药的药童摔碎了碗,人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徒弟冲过去一看,才发现这药童浑身滚烫,鼻间衄血,分明是瘟黄之症!
染病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已然分身乏术,现在连药童也染病了,无疑是雪上加霜。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之后一个大夫也发起了低热,虽然尚无其他病症,可为了以防万一,石大夫只能让他到隔离的疫坊里好生待着。
一下子少了两人帮忙,现下大夫们也顾不得歇息了,给自己灌下一海碗提神的药汤继续忙活。
方苟正在帮忙熬药,整个人被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笼罩着,仿佛从内到外都浸透了,喉咙一个劲儿地泛苦。
谢观澜便是这时候来的,身后竟然跟着许久不见的狄飞,还有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
赵大夫刚出疫坊便看见谢观澜,忙道:“谢御史您怎么来了?”
谢观澜扫了一眼那驿使,“将你刚才所说的再跟他们说一遍。”
方苟和其余几个还在照看病人的大夫纷纷聚来,便听得这名驿使道:“叙永、古蔺传报,两县也出现了数百人高热,和瘟黄之证极为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何处不同?”
“他们并没有黄疸,而是全身起红疹,奇痒无比,只要轻轻一挠就会破皮渗血。当地的大夫皆分辨不出病因,无从入手,只好先按瘟黄之症下药。”
“瘟黄虽然也有发斑的病状,但不会瘙痒啊,是不是蝇虫所致……”
大夫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难以下定论,有人不禁猜测:“难不成还有另外一种疫症传散开来?”
众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心中愈发惶然。
然而一语成谶,夜半,大半病人突然开始浑身刺挠地在草席上滚来滚去,疫坊内如同铺满了一地蠕动不止的爬虫,看着毛骨悚然极了。
石大夫只觉心内俱焚,浑身发颤地一跺脚,几近呼天抢地:“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一夜之间,疫坊所有病人都染上了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浑身泛起铜钱大小的疹子,痛痒难耐,只要轻微搓磨便会破皮渗血。哪怕没有磨破,皮下也浮现出沙粒般的红点,如同血瘀。
所有大夫都没见过这样的疫病,一开始只能当作蝇虫啃噬来治,上了驱虫止痒的药膏,又熬了药汤服用,皆无用。
病人呻吟着翻滚了大半夜,最后只有昏睡过去才得以解脱片刻。大夫们便趁机替他们涂上伤药。
“退热了?”赵大夫突然发现手下的病人已经没再发热,随即又俯身静听他的胸腔,若有所觉地喃喃出声,“肺音也清了些……”
其他大夫闻言一边上药一边诊检,果真发现有十来人已经转成了低热,黄疸也有所减退。
石大夫惊喜道:“这难道……”
赵大夫忙道:“不可大意,且再多观察一番。”
直到天色微亮,所有病人都被疹子折磨得体无完肤,可幸运的是,医工们发现果真有大半的病人瘟黄病症有所缓解。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疹子虽然折磨人,但至少不再命悬一线,也算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了。
石大夫赶紧命人去向谢观澜通报此事,希望能够借此稍微安抚民心。
方苟仍有些心神不宁,担忧地看着痒得痛苦呻吟的崔实。尽管他的黄疸几近完全消退,可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疹子,皮肤变得薄如蝉翼,渗出红得发紫的血。
鲜血中似乎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方苟一惊,用竹签揩起放在眼前仔细打量,只见血里面果真掺了细砂般莹亮的粉末!
方苟立即找来一碗清水,将沾血的竹签放进去,血色漫开,那粉末凝结在一起,成了一粒粒小的晶石。
果然!
方苟倏然色变,立马对大夫们道:“这不是疹子——”
“他们是中毒了!”
所有人一惊,随即听见一把声音响起:“中毒?”
众人顾不得理会方苟,纷纷循声望去,便见谢观澜掀帐阔步走了进来,气势凛然让人心生畏惧。
“谢御史!您怎么进来了?这儿乌烟瘴气,您可不能待在这儿!”石大夫硬着头皮迎上前,只想赶紧将谢观澜这尊大佛送走。
疫坊内全是病人,疫毒尚未拔除,这样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巡按使死在了这场疫病中,他们这群随行医工可不得陪葬!
谢观澜置若罔闻,径直越过他走进疫坊内,先是用冷沉而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崔实,然后看向方苟,正要启齿,却倏然拧紧了眉头——
“你发热了不知道?”
“我?我没有啊。”话是这么说,方苟却连忙后退了一步,避开谢观澜伸来的手,自个儿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然而他这时额头热,手心也热,人还迷糊,哪里辨得出差别,小声嘟囔道:“我觉得我还好啊。”
鼻子突然有些痒,方苟木然地伸手往鼻下一蹭,竟染上了一指腹的鲜血!
方苟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眼,却顿感天旋地转,眼前的谢观澜突然化作烟云飘散,唯剩一只手径直朝自己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