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队伍在山坡处搭建出了一个灶房,里面有七八个厨工忙活——除了粥,如今还需要做更能饱腹的胡饼和馒头,以便灾民更快恢复生力。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做出了两千张胡饼和一千个馒头,灰头土脸的众人擦掉满头的大汗,欣然地笑了。
望春和方苟也在其中。望春曾在刺史府厨房做过帮工,煮粥做饼皆得心应手。
方苟本要带谢观澜去找石弩,岂知一支千人军队突然来到,正是泸州的本地军。自赈灾队伍到达坑头村,他们便闻讯赶来向谢观澜汇报灾情。
方苟无事,只好来灶房打下手,顺便偷师,做出了几张烤得焦黄发黑的胡饼。他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偷偷把它们藏起来打算自己吃掉。
不远处,好不容易把崔实安顿好的崔铭被妹妹董明珠牵着,抹着掉不完的眼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林子里。
甘蒙在山坡上目睹崔铭因得知母亲弟弟身死而号啕大哭,忍不住跟来了,却不敢扰崔铭的悲思,只在后头不近不远地缀着。
董明珠将崔铭带到此前崔实赖着不起的大石头后面,除了一个大土坑外,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土包,泥土上面已冒出了青草尖尖。
这便是崔铭阿娘和小弟的坟冢,而旁边的大坑则是崔实给自己挖的。
甘蒙看得心惊,暗道幸好自己跟来了。
只见崔铭扑到坟上,脑袋狠狠磕地,捶胸哭喊:“阿娘!小弟!我回来了!你们怎么不等等我啊,我带着赈灾的人回来了,咱们有粥,有饼吃了!要是我早点回来就好了,阿娘对不起呜呜呜呜……”
“现在阿爹也不想活了,只剩我和妹妹,我该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哥哥……阿娘……”懵懂的董明珠挨着崔铭也哭了起来,“以后是不是没人给我做花袄子了……”
崔铭想起崔明珠的花袄子,全部都是阿娘亲手做的。她总让崔铭进山里找花草,自个儿染布绣花,一针一线地缝好。
其实最喜欢花袄子的是她自己。
可是她已经好多年没给自己做新的花袄子了。柜子里还收着她出嫁时亲手做的花袄子,那是她的嫁妆,是她最漂亮最喜爱的衣裳。
崔明珠和崔铭总喜欢看阿娘穿那身花袄子,阿娘便以为他们喜欢的是花袄子。崔铭忘了告诉她,他只是觉得穿着那身花袄子的阿娘,漂亮得像个仙女。
妹妹爱炫耀她有个为她做花袄子的阿娘,崔铭却爱炫耀他有一个漂亮的阿娘。
“阿娘,你回来吧好不好……你最喜欢的花袄子还在柜子里等着你穿呢。”崔铭兀自泣不成声,“我给你去找红花、找茜草,咱们做更漂亮的花袄子……”
可回应崔铭的只有妹妹的哭泣。
林子外的粥棚里,方苟正帮着施粥派饼,忽见甘蒙刷地一下来到面前,急道:“方公子,请问崔铭家在何处?”
崔铭家?被洪水淹得只剩个屋顶了!
观甘蒙神色不似开玩笑,方苟连忙走出粥棚,往山坡边上走去。
“待我看看。”方苟指着不远处坑头村里一个压着两块红砂岩的茅草屋顶,“那儿就是崔铭的家了。”
甘蒙仓促道了一声谢,当即飞身一跃跳到了浮在水面的一块木板上,以竹杆作桨,朝崔铭家划去。
方苟看着甘蒙跳上崔铭家的屋顶探看几番,随后又在四周逡巡,似乎在找什么。半个时辰后甘蒙回来,手上提着一件水红色的花袄,然后匆匆走进林子。
崔铭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坟冢前,眼泪早已流干,而妹妹哭累了睡在他的大腿上。
一身被泡得有些掉色的花袄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崔铭懵然看去,只见甘蒙站在身旁,难得有些气喘:“我去你们村里试着找了找,没想到真的给我找着了。它被冲到了山坳里挂在一棵树上,你看看是它吗?”
崔铭震惊地打量着甘蒙,只见他靴子和衣角都湿了,不甚灵光的脑子终于回过神来——
甘蒙特意回村子里帮他找到了阿娘的花袄子!
流干的泪水霎时又夺眶而出,崔铭扁着嘴,竭力不让自己嚎出来,含糊不清地说着:“甘蒙,山鸡全没了呜呜呜呜。”
甘蒙愣了愣,轻声回:“没关系,我们捉泥鳅也行。”
“可我不会给你烤泥鳅吃呜呜呜呜。”
“也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别的。”
“甘蒙,我没有阿娘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崔铭猛地一把抱住甘蒙的大腿,两眼一闭,哭嚎了起来。
“没关……”甘蒙闭了嘴,神色变得黯淡忧伤,“我也没有,不止母亲,我连父亲也没有呢。你比我好多了,还有一个小妹妹。”
“崔铭,不要因为死去的人哭太久了,他们若听见了,会走得不安心的。”
春风拂来,仿佛怕惊扰这阵风,甘蒙的声音很轻很柔。
“把花袄给你阿娘,让她漂漂亮亮地走吧。”
崔铭听着他的声音,如被魇住了似的,眼泪果真止住了。他膝行向前,将花袄子披在小土包上,凝噎无语。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今日方苟跪在陈仁坟前的一幕——
那么单薄瘦削的脊背,直挺得像一杆竹。每磕的一个响头,每说的一个字都那么有力,震得他心头轰响。
那时的他真的确信,九泉之下的陈仁能听见。
崔铭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酸楚,缓缓朝坟冢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却洪亮道:“阿娘,这是你最喜欢的花袄子,你穿上它漂漂亮亮地去投胎吧!”
接着,他又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微微发颤:“下辈子我还想当你的儿子,给你采茜草做花袄子。”
最后一个响头,崔铭咬紧牙关用力道:“以后我会照顾好阿爹和妹妹,你就不要担心我们了!”
方苟伫立在不远处,喉结微滚,咽下了那一声既动容又酸楚的叹息。
林子外,望春带着方枝儿坐在树下歇息,看着灾民排队上前领馒头和胡饼。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面如菜色,双眼却目光炯炯,将馒头和胡饼包成小小一团裹在怀里犹如珍宝。
望春不禁眼角湿润,看向朝她走来的方苟。
她擦了擦流到颊边的眼泪,清丽的脸蛋更脏兮兮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对吧?”
身旁的草丛里有无名野花几朵,方苟摘了一朵,让方枝儿送到望春跟前。
“枯木逢春,也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