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望春苦笑着接过了花,失神地呢喃,“狗子哥,你说人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方苟想说他不知,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我想是有的。”
佛家云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如旋火轮。是以人应该如草木般,时待春风又有新生,万物皆如是。
“所以,死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望春苦笑着深深地看向方苟,“狗子哥,其实听说爷爷死了以后,我是有些怨你的。怨你不请自来,怨你无风起浪,怨你……太过无私。”
方苟垂下眼眸,黯然道:“嗯,你该怨我。”
望春摇了摇头。
“我听白爷爷说了,爷爷是为了去看齐潭的尸首才被发现的。他这一辈子都憋着口恶气,所以他是为了给自己出这口恶气才去的。我想他死前一定,一定很高兴。这口恶气出了,他的怨他的恨也就没了,剩下的都是福气了。”
望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灾民,他们身在苦难却仍心怀希望,草芥顽强向死而生,她爷爷也只是化作了一颗种子,回归大地等待发芽。
崔铭的阿娘是,泸州的苦难百姓亦是。
她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叹道:“如果这辈子吃过的每一分苦,都能变成下辈子享的每一分福,那该有多好。”
那颗小小种子就能茁壮成长,不惧风雨,终成一株参天大树,顶天立地地活着。
方苟声音嘶哑,却笃定:“会的。”
望春笑了,擦干眼泪。
“谢谢你不怨我。”
“你和谢御史替我爹娘报了仇,还救我一命,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光风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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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外的山崖跪了一地穿盔戴甲的泸州将士,鸦雀无声。谢观澜站在众人面前,神情冷若冰霜,浑身散出砭骨寒气。
为首者乃泸州军校尉黄林,半跪在前却挺着脖子直视谢观澜,两相对峙,气氛如弦紧绷,一触即发。
黄林热泪盈眶道:“这半月以来我们一直固守江堤以防再度决口,此外还赈济灾民。只是如今也已粮尽,幸好终于等得御史到来——”
谢观澜冷道:“你们泸州军进合江县半月以来毫无作为,贻误救灾,你有何颜面跟我说这话?”
那人跪伏在地,大声求饶:“泸州将士知罪,求谢御史开恩给我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们泸州都督何在?”倚坐在一旁竹榻的魏琛不由得出声,“坑头村乃渝水决口的重灾地,你们都督竟然不在此亲自带领将士退洪赈灾,如此玩忽职守,岂有此理!”
“都督他、他卧床不起,病重难行啊!”
“你们——”
这群泸州军自打进门来不是哭诉苦劳,便是求饶请罪,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泼皮模样叫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气得魏琛无言以对。
果然,恶人还需要恶人磨。
谢观澜陡然笑了:“想要将功赎罪是吧?”
“求御史开恩!!”
谢观澜的眼神如刀,上下巡睃如凌迟:“那我便给你们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机会。”
“……”黄林悚然,顿时冷汗直冒。
谢观澜凛然一拂袖,对一众泸州将士道:“泸州军听令,整装待发,一个时辰后启程。”
方苟正好捧着热腾腾的胡饼来到,猝不及防对上谢观澜的眼。
方苟立即狗腿上前,递上胡饼:“新鲜出炉的胡饼,谢御史请吃。”
“来得正好,带上你那石弩跟我走。”
“什么叫我那石弩?”方苟赶紧撇清关系,“那是我发现的石弩。”
将方枝儿托付给望春照看后,方苟便跟着谢观澜携同三十个赈灾队伍的亲兵骑马离去。
不销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马头山,站在此山可见卧于洪水之中的长堤,如今支离破碎,不复岿然。
谢观澜挑了挑眉头:“你竟然还把石弩留在这里?”
“石弩太重,凭我与村长其余几人合力也推不了太远。幸好我在这里发现一处当年郭大师所设的机关。”
方苟带他们来到一处山壁前,伸手拨开遮挡的爬藤探进洞里,摸索几下,山壁竟轰然打开了。
山壁后面是一个山洞,一盏油灯挂于洞壁照亮满室,一块不经雕琢的巨石床占了山洞一半位置,上面躺了一具枯骨。
有亲兵惊叹一声:“什么灯竟然还亮着?”
方苟瞥了一眼:“那是用尸油炼的灯,小小一点便能烧个数十载。”
他们要三架石弩便在面前。谢观澜命人齐力推出山洞,一亲兵不小心摔坐在石床上,撞得那副枯骨散了形。
那人本没觉得有什么,怎知这时尸油炼成的灯猛地一晃,山洞顿时黑了又亮,如冤魂掠过怨气弥天。那人顿时吓了一大跳,心有余悸地蹦开老远。
方苟上前替那副骸骨收拾整理好,低声道:“一次又一次地打扰实在对不住。今日过后我等必还您安宁,还望恕罪。”
亲兵:“……”
亲兵顿时脸色煞白,浑身陡如筛糠。方苟回头,见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便眨了眨眼睛:“怎的了,快搬呀!时间不多了!”
诚然他所说的是离启程出发的时间剩余不多,然亲兵却另作他想,惊恐万分地打了个冷颤,使上吃奶的力气,居然一个来回就将三架石弩全推了出去。
方苟见他们动作如此麻利,满意地拍了拍手:“哎呀,果然是蔫牛不下磨,快牛门前卧,古人诚不欺我也!”
谢观澜不语,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