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而郑重地朝陈仁的坟冢磕了一个响头,又道:“犹记那日我在江堤之上得见先人宏愿,甚为心折。村长你一日不曾松懈地看护堤坝,守住坑头村、合江县百姓数十载的安居乐业,此功德不下祖辈,当可流芳百世。”
磕第二个响头:“我一路颠沛流离,得村长收留,大恩大德永生难忘。如今百废待兴,我必承你遗志,与坑头村乡亲同舟共济度过难关。”
最后一个响头:“村长,你一路走好,不必再牵挂了。”
崔铭也学着方苟,朝坟冢跪下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热泪盈眶地喊:“舅舅,你下辈子一定还是个大英雄!”
跪拜过后,三人便往回走。正要下坡的时候,崔铭突然惨叫一声。方苟回头一看,只见崔实昏倒在地,崔铭怎么推也不醒。
方苟立即上前察看崔实的情况:“别急,他只是饿晕了。”
“可我刚刚还给他领粥喝了呀!”
“饿太久了,一时缓不过来罢。”方苟与崔铭二人合力将崔实扶回粥棚,崔铭赶紧又去领了一碗粥过来。
方苟先掐崔实的人中穴叫醒他,崔铭便将粥碗递到他嘴边要灌进去,昏昏沉沉的崔实突然一皱眉头,猛地挥开崔铭的手,粥顿时洒了大半。
“阿爹,你干嘛啊!”崔铭瞪直眼,生气地吆喝。
如今一口粥能救活一个人,好比千金,就这样浪费了半碗,简直罪大恶极!
崔实胡乱挥手,翻身趴伏在地躲开崔铭,声音粗哑地嘟囔着:“我不喝……我不喝!你拿去给别人!”
崔铭扒拉他:“什么不喝,你都饿昏了头了!”
崔实的声音发颤,竟带着呜咽:“我不要喝,让我死了吧,我不想活着了,你就让我死了吧……”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阿爹——”崔铭愣在那里。
崔实的哭声越来越大,仿佛用尽了这副残躯余下的所有力气去悲恸:“翠娘死了,丰宝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头啊,不如死了算了……”
前者是崔铭的娘陈翠玉,后者则是崔铭那刚足月的弟弟崔丰。
崔铭脸色煞白,砰地一声重重跌坐在地:“怎么会……怎么会……我走的时候,他们明明还好好的啊!阿爹!你骗我对不对!你起来,带我去找阿娘和小弟!快起来啊!”
崔铭尤不能接受,爬起来发了疯似地扒拉崔实,要将他拖走。
崔实被他揪着领口拽起上半身,下半身兀自颓丧地瘫在地上,泣不成声:“铭子,你带着你妹妹好好活,别管我了!翠娘还在下边等着我呢,我要赶紧去寻她,给她带娃娃去……”
“你闭嘴!”崔铭满眶热泪,面红耳赤地怒吼,“没有死,谁都不能死!你给我起来,带我去找阿娘!快起来啊!”
话罢,他便径自拖着崔实往前走去。方苟立即将他拦住,将崔铭搂入怀中。
“崔铭,冷静些!”方苟按住他的后脑勺,努力将声音从涩痛的喉咙中挤出来,“你阿爹身体太虚弱,不能再折腾了。先松开他,我陪你去找。
崔铭压着呜咽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在他怀里响起:“狗子哥,我阿娘她……不可能的……她还说等我回来要烤泥鳅给我吃,她说过的……”
方苟沉痛地闭上眼睛。
“哥哥!”
一把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女娃站在不远处,衣不蔽体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脸蛋尤能看见一双大眼睛,里面盛了满满一汪眼泪。
崔铭呆呆地看着小女娃,竟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是他的妹妹崔明珠!他那个最喜欢扎着满头小辫子最爱显摆花袄子的妹妹!
小女娃见他不回应,踉跄地往他走了两步,急切又怯懦地哭喊:“哥哥!”
崔铭顿时飞奔过去,一把将妹妹抱住——
“哥哥在!哥哥在!”他咬牙强忍呜咽,浑身却止不住地发颤,“明珠,咱们去找阿娘,去找小弟好不好。”
明珠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哭着:“可是、可是阿爹说,阿娘和小弟埋土里了,找不着了……”
崔铭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娘!小弟!阿娘!小弟!”
他扑通跪地,搂着妹妹,仰天一声一声地哭喊,犹如一场迟来的叫魂哭灵。
不知青山埋骨,还能否听得见。
逝者未能安息,生者亦难释怀。
方苟抽了一口冷气,环顾四周。坑头村的村民正在排队领粥,其中仍见一些曾经相伴的熟面孔,又似换了一张脸,叫人陌生。又有哪些人,天大地大却再也寻不着了。
原来比起生离死别,更痛的是物是人非的惘然。
不远处的一个开阔山坡,方苟看见谢观澜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边。
方枝儿站在他腿边,揪着他的袖角,一声一声地唤着哥哥二字。
她的声音不大,可方苟听得清清楚楚。
方苟仰头猛地抽了一口气,又发着颤缓缓呼出,仿佛要将一腔的悲郁散去。倏然间泪水自眼角滑落,掉下,消失不见。
然后,他拔腿朝谢观澜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