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崇文馆上下皆奉魏赋之言为圭臬,魏赋曾严令不许外传,方苟没想到这竟然也遭泄露变作了一桩轶事。
“果然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谢观澜却道出:“不是轶事,是当年身为监察御史的高绍所写的劾状。”
弹劾一朝太子兹事体大,纵是监察御史也不免投鼠忌器,然高绍乃裴嵛早年的门生之一,底气何来无需多言。
方苟的心里猛地一紧,又骤然松开。
千金难养吗?
御史们的铁面劾文向来字挟风霜,笔削春秋,区区一个千金难养,想来裴相在此还是手下留情了。
“裴相的手,也一如既往地伸得够长。”
方苟的眼神微冷,审视谢观澜:“当年是高绍,现在是你。怎么,又有哪些出头椽子成了裴相的眼中钉了吗?”
谢观澜倏然眉头一蹙,眸中掠过寒光,竟有杀气迸出:“谁告诉你的?”
眸光随即一转便沉了下来,冷笑道:“这位魏监丞,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嘴。”
“你还真想瞒我了?”方苟讶然。
“瞒得住?”谢观澜冷嗤,“当由我亲口告诉你,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方苟莫名其妙,这事有什么值得亲口剖白的?只见谢观澜一派磊落,方苟便也坦坦荡荡。
“裴相虽嫉贤妒能,却好任人唯亲,对身边之人可算是尽心提拔。谢御史年少有为,前程一片大好啊。”
方苟叹了一声:“只是这棵树虽大,却也不是永不倾倒的。谢御史,望你好自为之。”
谢观澜垂眸,敛起眼里幽冷的光。
“裴嵛为相多年,党同伐异,树大招风,倒也是迟早的事。”
直呼座师名讳?这可是不大敬。
方苟有些出乎意料,却见谢观澜勾起嘴角,唇边溢出嘲讽的笑意。
“难道你不盼着这一天?”
方苟猛地一怔。
“当年他不择手段陷你于死地——他若倒,你当大仇得报。”
半晌,方苟才怅然叹道:“我不怪他。”
谢观澜挑眉,方苟转头看向车窗之外。马车一路疾驰,黑夜无边树影婆娑,似有魑魅魍魉穷追不舍。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对的事罢了。再说,想我死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当年裴嵛携其羽翼弹劾他的奏章多得足以堆满整个紫宸殿,罗织的罪名数不胜数。口诛笔伐之下,他成了天下的罪人。
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忆起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面孔。
方苟藏在袖里的手掌握紧,五指掐进掌心里,钝痛感蔓延全身,疼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
“他有句话说对了。”
方苟兀自笑着:“大乾,确实不需要像我这样的储君。”
-
这夜,方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只觉身体如负千钧,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被谢观澜箍在怀里,脑袋紧挨着他的颈窝。
方苟拿开他的手臂,松了松僵硬的肩颈,深呼吸一口气。
“怎的这么香。”
方苟像只小狗那般皱着鼻子在谢观澜身上嗅来嗅去,心道谢观澜这人看着冷清竟然还熏衣了?
然而此非是脂粉味,而是一种奇特的草木香,方苟总觉得自己好似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突然腹中咕噜一声作动。
“……竟然闻得饿了。”方苟匪夷所思地打量谢观澜,“这是什么香饽饽吗?”
方苟饿得受不住,正要爬起来头一转便看见崔铭坐在马车门旁,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饼一边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他们。
方苟猛地坐起,不知为何竟心虚地眼珠子乱转。
“现、现在什么时辰了?”
崔铭仰头看看太阳:“巳时了。”
“这么晚了?”方苟讶然,他们竟然在行车途中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崔铭又吧唧两下,深表认同地点点头:“是啊,你们睡得好沉。我发现狗子哥你最近变懒了,难道抱在一起就能睡得格外香吗?”
“懒……”方苟猛地瞪眼,“抱在一起?谁?什么时候?”
崔铭莫名其妙道:“你们前夜也是这么睡的啊。”
方苟懵了:“……什么?”
“我说,昨日你们俩睡在山崖边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缠得跟扭麻花似的,我一走过去姓谢的就醒了。”
方苟有种天裂了的感觉:“你怎么不叫醒我?”
崔铭委屈地嘟囔:“我叫了呀,就你睡得死沉,好半会儿才嚷嚷着醒过来。”
方苟深感人生又多了一件糗事,窘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崔铭所说——
他一走过去谢观澜就醒了?
方苟瞪圆眼睛,顿觉不妙,立即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谢观澜已经坐起。
方枝儿依偎在手边兀自熟睡,他便只能单手理着自己的衣衫,半垂的眼睑带着朦胧水汽,氤氲出一股慵懒。一绺散落的长发贴着玉白的颈陷进衣襟里,似一丝不苟外的失态,又似挣脱了束缚的恣意。
“不是肚子饿吗?”
谢观澜抬眼,扬手,宽袖铺展开来,姿态如端坐在高台之上般清冷孤傲。
“顺手给我拿点吃的,不要胡饼,吃腻了。”
方苟:“……”
裂了的天轰地一声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