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座山峰后越往下走,便看见越多的灾民聚集,众人的脸色随之愈发沉重。
谢观澜当即决定在山麓一处开阔平地安营支篷,施粥予灾民。随后留下一批人马驻守,其余人等继续深入泸州灾区,沿途分批赈济。
飞燕成群,山脉高耸绵延,正是它为屏障替渝州挡住了滔滔洪水。站在山麓处往下看去,眼前的泸州仍是一片淼淼水泽。
虽然决口已堵,可连日大雨,河水泛滥且多有河道阻塞,是以洪水始终无法消退。
方苟无可奈何道:“泸州军都在干些什么啊。”
魏琛在车上动弹不得,却按耐不住让甘蒙背他出去看一看。甘蒙开始不愿,最后还是拗不过他,背着他走到山崖边。
一看这千里泽国,魏琛不禁红了眼眶,再环顾四周——黄泥掩残肢,树梢挂流尸,饿殍横遍野。活着的灾民在这样的境地下风餐露宿,个个面如菜色,形如枯槁,仿若游荡在世间的行尸走肉。
人间炼狱亦不过如此。
魏琛浑身发颤,身如薄纸,只要风一吹,便要魂飞魄散。
他悔恨不已地咬牙道:“如果,如果我能护得住那批粮食……”
至少这人间还能少几缕幽魂。
方苟站在不远处,长叹一声。
下了飞燕山之后便进入泸州地界,地势平缓了许多。泸州不似渝州那般崇山峻岭,却也不乏丘陵山坡。
赈灾队伍不必再担忧夜行那崎岖山路有危险,便开始日夜兼程,沿途分批派出士兵和役夫去往灾民密集处赈粮。
马车内,方苟又在给谢观澜念书,这次念了本正经书,乃是颇能催人入梦的《道德经》。
方苟喋喋不休地念着,没把谢观澜念出困意,反倒是把怀里的方枝儿又送进了梦乡。
歇口气的间隙,方苟忍不住捏了把方枝儿的脸蛋:“这么睡下去,早晚成真的小猪崽了。”
再看谢观澜,目光炯炯。
“谢御史,你觉得困吗?”
谢观澜面无表情道:“没有。”
方苟累了,不想再念了,撒手不干了。想来书声入眠这法子不适合谢观澜,须得另想他法。
方苟试探道:“要不再给你一服惊折梦?”
“你觉得有用?”谢观澜神情恹恹地垂眼,声音冷淡。
“哪里无用了,你昨夜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谢观澜意味深寻地睨他:“有用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
方苟:“……”
方苟只好硬着头皮道:“那现下要怎么做才好?”
“过来。”谢观澜眼神示意他旁边的位置。
方苟愣了愣,依言抱着方枝儿坐了过去,谢观澜顺势滑落半截,实实在在地挨了过来。
方苟顿时好似被泰山压顶,深深地抽了口冷气,叹道:“谢御史你这毛病还是得治,不然……”
谢观澜斜眼乜他:“不然什么?”
方苟不吭声了。
谢观澜幽幽地收回目光,捡起那本《道德经》,拎在手里颠来倒去地乱翻。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谢观澜冷嗤一声,手一扬,将书丢出了车外。
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方苟便道:“那还是念念话本好了?”
“千篇一律,腻了。”
方苟想起谢观澜状元之身,入朝先进秘书省任校书郎,典籍校勘期间想必已阅书万卷。
“相比秘书省里的那些奇书珍本,这些风月故事确实乏善可陈。”
谢观澜陡然笑了,耐人寻味的眼神像钩子一样觑向方苟。
“我在秘书省和御史台时,倒是看了不少关于你的轶事和奏章,几乎都是骂你的。”
方苟笑了笑:“不出奇,这么多年全天下的人都在骂我。”
“其中有几条,倒是有趣。”
方苟被勾起兴趣:“哦?说什么了?”
“说你风流成性。”
方苟:“……”
“靖安十四年上元夜,太子微服私巡,禁军于升泰坊发现其踪迹,护送回宫。”
升泰坊乃昶京最大的烟花之地,迷香洞销金窟,让人流连忘返。当朝太子亦好走马章台,更是被引以为荣,自此寻欢买笑蔚然成风。
方苟摸摸鼻子:“那时候我在魁星楼赏灯,回宫时为抄近路翻墙越巷……不小心误入楚馆,惊动了里面正在寻欢作乐的官人娘子们。”
话到此处,方苟尴尬得难以启齿:“……不知为何我被当作了采花贼。”
随后引来了武侯,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禁军,太子窃玉偷香一事不胫而走。
谁一生没有几件糗事,他为太子时无人置喙,他便以为过去了,怎知死后居然还能被记进稗官野史里随着遗臭万年。
方苟汗颜,不禁想自己还有多少糗事被公之于众当作笑柄:“还有……吗?”
“说你千金难养。”
方苟微微色变,听谢观澜继续道来:“靖康七年秋,有术士为你称骨,算出骨比金重,乃天乙贵人照命,须得耗无数财宝心血供养终生。”
方苟的眼神有些飘散,思绪似乎随着谢观澜的话游到了记忆深处。
当时那人是怎么说来着?
“——此子骨比金重,命比玉脆,享尽天赐之福禄,耗尽苍生之心血,贵极!也穷极!”
此话一出,满室噤声,谁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之音,纷纷惶然。
“连母亲也未能算出我的命格,他?”方苟笑哼一声,少有地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
“太傅与他是旧时同窗,便邀他到崇文馆开坛授课,却不知何时他进了骗门,早在江湖中身败名裂多年。”
方苟犹记得,当日的魏赋是从未见过的失态,盛怒之下将那人扫地出门——
自此崇文馆再不延请客卿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