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万籁俱静,唯有风声虫鸣作伴,不知这万物息响,对于谢观澜来说是否也是一种不安宁。
揉按须臾,谢观澜果然松开了眉头,眼神不易察觉地柔和几分,垂眼看向脚边——他们就在山崖边上席地或躺或坐,咫尺之外便是百丈深谷。
方苟:“谢御史似乎对高山颇为钟情?”
曾几何时,也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谢观澜的眼睑微动,有意味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淌过。
谢观澜向来爱理不理,方苟见惯不怪,本以为谢观澜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不曾想他突然启唇:“不是。”
突然其来的二字,似高山云烟,又似滴水之音,让人一时恍若未闻。
方苟勾头看他:“嗯?”
谢观澜便又道:“我想跳下去。”
方苟的手猛地一顿,惊诧不已,这不就是寻死吗?
他细细打量谢观澜,确定他不似在开玩笑,便道:“……谢御史是有轻生之意?”
谢观澜阖上眼睛,没有说话,方苟心领神会,又柔声问:“谢御史大好年华,为何想轻生?”
谢观澜道:“死了,就解脱了。”
方苟的手顿住,微微蜷缩着发颤。须臾,他伸手理了理谢观澜有些散乱的鬓发,继续揉按前关穴。
“不会的,死了只是身死,身外一切依然活在世上,只是你再也看不见罢了。逝者过谪累及生者,善泽惠顾生者;承者为前,负者为后[1],如此所为承负。”
方苟抬头看着天边的繁星夜幕,怅然若失地长叹一声:“身死缘灭,说到底不过是逃避罢了。”
半晌,方苟也没等来谢观澜的回应。他低头去看谢观澜,便见他双眉舒展,神情宁和。
方苟停了手,谨慎地问:“……谢御史,你睡了吗?”
须臾也不见回应,方苟正要爬起来,却发现不知何时,谢观澜伸出一手揩住了他的衣角。方苟顿时脸容扭曲,他实在想去方便。
强忍片刻,方苟小心翼翼地拿开谢观澜的手,终得脱身。
不曾想——
“去哪里?”
怎的还没睡着,方苟神色痛苦:“……解手。”
“半刻钟。”
方苟速速完事归来,见谢观澜无声无息地躺着,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果不其然,一躺下谢观澜的手就伸了过来,两指揪住他的衣角。
……方苟顿时打消等谢观澜睡着以后便回去营帐里睡的心思,是他先睡着还是谢观澜先睡着这事儿还说不准呢。
谢观澜武功出神入化,醒时气息几近无声,唯有睡着才稍微漏点气息,如丝绵长,如雾缈缈。
才半刻,谢观澜便睡着了。
厉害的不知道是药还是自己,方苟暗叹。惊折梦,明明是安神散,不欲迷了魂,最怕惊扰一场美梦。
方苟细细端详谢观澜的睡颜,心里笑了一声。
果然还只是一个要人哄的少年郎啊。
这一夜,方苟不知谢观澜有没有做得什么美梦,他倒是梦到了许多纷纷扰扰,明明他已经好久不曾想起来的前尘往事。
一时是太傅魏赋执卷站于案前,一字一句地与他释易经之道与万物之理,告诫他:“否极泰来泰极而否,无平不陂无往不复[1]方为常理。”
一时是武安侯谢镇于戍楼仰天长叹:“虺争食相龁遂相杀,人臣之争事而亡国者,皆虺类也![2]”
一时是宰相裴嵛于百官面前义正言辞地斥责他:“汝为储君,乃大乾之害,必将遗臭万年!”
最后,谢观澜站在面前冷漠地审视着他:“你什么都想要,徒添负累,最后只会落得个什么都保不住的下场。”
话音刚落,方苟便看见自己所站的悬崖轰然坍塌,他倏然掉进了那万丈深渊,厉风如刀刺穿他的四肢百骸——
方苟刷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崔铭瞪圆眼睛的脸!
“哇!”
崔铭被吓得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方苟急喘不已,冷汗涔涔,缓了半刻,才动弹有些僵硬的身子坐起来。
“怎的了?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我倒想问你呢,好好的营帐不睡,怎么躺山崖边上来了?一个翻身就得掉下去,你不怕啊!”
方苟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脚下紧挨崖边,霭霭山雾就缭绕在他脚边。而谢观澜已经不在。
方苟呼了口气:“昨晚解手的时候太困,就地躺下睡着了。”
崔铭:“……”
崔铭惊叹道:“你可真厉害!”
“失敬失敬。”方苟爬起来拱手回道,施施然往车队那边走去,暗道看来今夜他也得给自己吃一剂惊折梦才行。
今日启程,两辆马车上的人又换了一遭。昨日方苟实在挂心魏琛,不得不亲自守着,如今魏琛已转好不少,只需精心照料,方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便不去添乱了。
是以今日便换了望春留在魏琛的马车,方苟带着方枝儿与崔铭坐谢观澜的车。
“哎呀,谢御史,你的牛马回来啦。”方苟抱着方枝儿大大咧咧地横坐在马车门前,笑眯眯地朝谢观澜道,“谢御史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谢观澜幽幽地看了他半晌:“你好像变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不出褒贬。
方苟莞尔一笑:“如今在你面前的是方苟,自然不一样了。”
谢观澜垂眸,敛起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