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方苟顿时羞愧难当，窘迫又讨好地歪头展颜一笑，“御史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

谢观澜这才收回冰冷刺骨的眼神，冷声道：“进来。”

方苟赶紧钻进马车，屈着身子半蹲在谢观澜跟前，两眼巴巴地望着他。随行护卫见两厢马车俱已人齐，便启程出发。

马车倏然向前蹬，方苟没防备，猛地趔趄往前扑去，险些撞进谢观澜的怀里。

电光火石间，一手圈过方苟的腰，稳稳地将他抵在身前。方苟失措地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谢观澜的目光，心脏也猛地一踉跄。

一上一下，两脸相距咫尺，近得鼻息交缠。

方苟眼睛睁得老圆，突然“哎呀”一声：“谢御史，你的眼珠子好红，昨夜没睡好？”

谢观澜松手，方苟便顺势跌坐在地上，冰凉如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奏上的折子写了我一夜。”

陈玄康、马向松，韦伯山这三人造出来的一番动乱兹事体大，这几天谢观澜不知道写了多少封奏报急送昶京。

“那你赶紧歇歇吧，路上行程还久着呢。”

方苟见马车门窗紧闭，不甚透气，便打开了一扇车牖。

谢观澜将手里的书丢给方苟，仰头闭目：“念给我听。”

方苟一看，竟然是个民间话本。他甚少看这种书，也有些好奇，依言读了起来，读着读着便有些发窘。

这书的女主人公乃是待字闺中等未来夫婿沙场凯旋的富商小姐，未见时字字思春处处苦情，重逢后放浪形骸，满篇下来全是巫山云雨。

大乾民风开放，此类话本不绝于市，方苟暗道自己少见多怪，又庆幸方枝儿和崔铭不在身边，不然真得教坏了小孩子。

不等念完，方苟便不自在地开口：“谢御史居然还看这样的话本呀？”

谢观澜闭目道：“衙役从州府书房拿的。”

……原来是马向松的藏书，果真是物尽其用。

方苟呵呵一笑，看见那将军与小姐诉衷情说起那沙场凶险军粮匮乏，想到了自己那被送来的木牛，不禁道：“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木牛流马。”

“昔时诸葛孔明为蜀道运输军粮所造之利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可惜业已失传。我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如此精通堪舆营造，竟然做出来了。”

马车门外还坐着车夫，旁边也有士兵随行，谢观澜一句“太子殿下”把方苟吓了一跳。

还未来得及得意，方苟先谨慎地小声急道：“谢御史，隔墙有耳，切莫再那样唤我了。”

谢观澜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那你让我唤你什么？”

“直呼其名便可。”方苟也不敢得意了，赔笑着谦逊回答，“泸州决口后我来了渝州，时常想着运粮回泸州一事，便忍不住试着做了，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以前我在……我钻研过一二，可惜无暇动手，如今当了方苟，偶尔做些物件逗逗小孩，给村民搭桥造房，颇得乐趣。”

谢观澜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枝儿那一头歪歪扭扭的辫子，嘴角勾了起来。

那笑意不甚明显，可方苟仍看见了，疑惑道：“御史在笑什么？”

谢观澜不语，气息绵长，竟是睡着了。

方苟顿时闭嘴，下意识屏息，瞅着谢观澜突然得了一个新的发现。

——这谢御史睡着的模样，竟然有些稚气。

渝州地界多崎岖山路，赈灾队伍欲将五天的的路程缩至三日，如此疾行赶路，鲜少休息。

谢观澜睡了两个时辰，一觉睡到晌午后。醒来的时候，马车内只有他一人。

谢观澜微微蹙眉，动了动微酸的肩颈，才发现自己腰后垫了个隐囊。车牖打开半扇，微风徐来，吹入一阵泥草清香。

方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可我与大哥你扎的，怎么不大一样呢？”

车夫的朗朗笑声响起：“我也纳闷了，你这手做得了那神奇家伙，怎么连一个小小花辫也扎不来？”

谢观澜推开车门一看，原来方苟就在车门外与车夫一起坐着，手里拿着一扎草在练习扎辫子。

而他们已与粮车会合，方苟造的木牛也派上了用场，如今正载着粮食轱辘前行。

正当上坡，这木牛竟可以无人自行，与马车并驾齐驱，看得众人无不惊叹。

手艺登峰造极的方苟看着手里那乱七八糟的草辫子，也纳闷了：“木头石头这些都一动不动地任我雕琢，可头发，是会跑的！”

将草辫子随手一丢，方苟察觉到有目光看他，若有所感地回头一看，果然看见醒来的谢观澜。

“御史你醒啦？午食只有芝麻胡饼和粉果，你要吃吗？”

御史眼皮子底下，车夫不敢再多言，方苟识趣地拎着食盒钻进马车，又开始了“伺候”御史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