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州府烛火寥寥,幽深肃静。
护卫将今日死牢里方苟与陈玄康谈话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给谢观澜和关鸿听。
关鸿不禁奇道:“这个方苟到底是何方人物?我观他谈吐,确实不像寻常百姓。”
谢观澜讳莫如深地敛眸,淡声道:“他与圣上托付我之事有关。”
原来如此,难怪语焉不详,关鸿心领神会不再追问,接下来他们又谈起赈灾一事。
泸州灾情十万火急,赈灾队伍不得已在渝州耽搁两日,如今万不可再拖,关鸿决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合江县。
谢观澜道:“明日便由我代将军前往泸州主持赈灾一事吧。”
关鸿眉心一动,沉吟不语,如此安排,若是一切顺利便是运筹帷幄,若有差池,那便是玩忽职守……
谢观澜知他顾忌,又道:“当下泸州形势难辨,鹤拓意图不明,将军如今手持夔州都督鱼符可号令夔州军,一旦异动便能立即领兵平乱,是以将军留守渝州才是更好的选择。我会先替将军查探泸州情势,传信与将军。”
关鸿也心知这是当下最好的安排,只能颔首同意。
谢观澜为巡按使代渝州州府颁下的两道政令自明日施行,由归德将军督办,缴粮与贷粮须在五日内完成,后由太仓署令高易之护送这批灾粮前往泸州另外两县赈灾。
次日天不亮,赈灾队伍重整行装继续向泸州合江县进发。
方苟被这动静吵醒,出去一看,归德将军正在亲自指挥护卫收拾行装。过去一问,赈灾队伍竟要在半个时辰后启程。
泸州灾情刻不容缓,如此紧急上路方苟自然明白。可,率领赈灾队伍的人竟然变成了谢观澜!
方苟本为泸州而来,如今作为重要人证随行而归。归德将军特意为他们多准备了一架马车,吩咐护卫一路照料。
他立即回房叫醒崔铭和方枝儿,一阵鸡飞狗跳后,便抱着一头乱发的方枝儿冲出了房,崔铭拎着他们寒酸得可怜的包袱跟在后头。
方苟本想先赶去见谢观澜,询问他如何处置望春。然而走到半路,便见一个俏丽身影伫立在后院廊下,与来往的护卫衙役格格不入。
听得动静,那身影转过身来,竟是望春。
“望春姐姐,你怎的在这里?”崔铭不知望春曾被关押在州府大牢,此时又惊又喜。
望春的鬓发沾露,衣袂拈叶,似乎从山间而来。她眼眶泛红地看着方苟,笑道:“刺史府被抄,钱财充公奴仆变卖,如今我已是谢御史的侍女。御史命我跟着……方公子。”
方苟讶然道:“你要跟我们去泸州?”
望春点头。
方苟环顾四周,正好撞见谢观澜的身影从前方一侧闯入——
他今日换了新衣,一身藏蓝衬得冰肌玉骨,靛青宝相纹庄严矜贵。
倏然,他若有所感地偏头看向这边,细窄的眼皮刻出如刀线条,尖锐眼尾凌厉孤傲,轻轻一瞥,眼神分明冰凉薄情极了,偏偏眼角洇了一点红,无端生出些许欲说还休的缱绻。
匆匆一瞥过后,谢观澜便阔步走出后院,只余清冷背影。
方苟一时不知作何感想,默默带着望春跟上去了。
州府大门一前一后停了两架马车,准备出城与赈灾队伍会合一并出发合江县。然马车后面,居然还跟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木头车。
崔铭一见此便吃惊道:“咦,狗子哥,这不是你在孙爷爷家日夜捣鼓的那个大块头吗?怎么在这里?”
望香揩了揩眼角:“昨夜御史遣人送我回村里拜祭爷爷,随后便将这东西一并带回来了。”
原来她已经去见过老孙头了。
方苟百感交集,抱着方枝儿上了车,崔铭正要搀扶望春上车。方苟看着前方的马车,忽然想起似乎从未见过谢观澜有侍女贴身伺候。
方苟不禁探出头来:“望春,不如你上前边那架马车?”
望春看向前面那马车,如果她没猜错,坐在里面的应该是谢御史。
她既成了谢御史的侍女,跟随他自是理所当然……望春只好惴惴不安地去了。
不过片刻,望春去而复返,又上了方苟所在的马车。
方苟不明所以,只听得望春小声道:“狗子哥,御史叫你过去。”
方苟一头雾水地爬上谢观澜的马车,一开车门,便见那厮手执书卷端坐在内,眼神凉丝丝地瞥向方苟。
他的声音更凉:“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答应过我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方苟无辜地眨眼:“我答应什么了?”
“你说,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冷光如箭自谢观澜的眼睛里迸射而出,“说了两次。”
一次是求他放过崔铭,一次是求他搭救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