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娃娃步履蹒跚地蹓跶出了州府后院,刚巧碰上从衙堂里出来的谢观澜。小娃娃停在路当中,顶着一个睡乱了的鸡窝头,不知死活地盯着谢观澜看。
这小娃娃何许人也?
正是被崔铭带去后院客房补觉的方枝儿。方枝儿一觉醒来,崔铭仍睡得四仰八叉,她不见方苟,便自个儿出来寻了。
小小一条道被拦着,谢观澜无路可走,也站在原地敛眸看她。一大一小,就这样无声地用眼神交流了半晌。
方枝儿的眉头越来越紧,突然小声喊:“哥哥,怕哥哥!”
谢观澜自然听懂前者指的是方苟,后者指的是自己,挑起眉头。
“他怕我?为何怕我?”
方枝儿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谢观澜不欲与她浪费时间,转身便走。刚迈步,衣摆却被拉住了,往下一看,一只小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裳。
谢观澜看也不看她,只道:“放手。”
方枝儿的声音软糯含糊:“哥哥,找哥哥。”
谢观澜睨她,再道:“放手。”
方枝儿反而上前一步,紧贴他身侧而站,揪得更紧了:“走太快,等等枝儿。”
原来方枝儿先天不足,步履蹒跚,平素方苟照料她时,忙活得空不出双手便让方枝儿这样揪着他的衣摆,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
谢观澜眨了眨眼睛,便带着这个拖油瓶似的小家伙以极慢的速度往前走。偶尔有两三个护卫或衙役路过,撞破此景,无一不赶紧低头逃走,生怕被灭口。
此时此刻的方苟在何处?
看守大牢的护卫毕恭毕敬地将眼前这个身着寒酸的少年带进大牢。他们不知其何许人也,却见他成日不是与那谢御史站一起便是紧随在归德将军身边,想必人不可貌相。
堂审过后,谢观澜仍留在衙堂与归德将军商讨灾粮一事,方苟便先离开,径自来了大牢。
陈玄康、马向松和韦伯山这三人看似狼狈为奸,实则各自为营各怀鬼胎。堂审得来的供词疑点重重,尤其是讳莫如深的陈玄康所言。
那个断言渝水决口的术士果真是陈玄康派去的?
毁堤、屯兵、鹤拓这三者到底存在何种联系?
是以方苟不得不再来探一探口风。
护卫带他走进大牢深处,又打开一道石门,方苟才知道这大牢竟然别有洞天,里面每个牢间俱是密不透风黑暗幽深,想必就是关押重犯的死牢。
……马向松竟然没把他和谢观澜关进这里,也算手下留情了。
护卫听他指名道姓要见陈玄康,便在陈玄康所在牢间点了一盏灯,随后守在牢门边。
陈玄康眯缝着眼看来人,以为来人不是谢观澜便是关鸿,岂料竟是方苟。他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比起谢观澜和关鸿,陈玄康更加防备这个方苟。马向松受审时他正在衙堂后,听得方苟唇枪舌战一番,饶有一副兴风作浪的姿态,叫人胆战心惊。
“谢观澜那厮又差你来骗我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何必扰我。”陈玄康闭上眼,嗤之以鼻。
方苟泰然自若地走到他面前:“陈都督不想说的话,便先来听我说,如何?”
“——陈都督身在夔州,怕是也不会比马刺史更加了解泸州的地形水势,如此,知道合江县决口可控制洪水波及地域的应当不是陈都督。”
方苟在陈玄康面前蹲下:“陈都督可以说说,是谁告诉你的吗?”
陈玄康自然闭口不言。
方苟笑了笑,继续道:“此人定然相当通晓堪舆之术。将石弩设在马头山上可快速无误地拆毁合江县江堤也是他告诉你的吧,是也不是?”
陈玄康:“……”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论的是——到底是不是你派此人去找马刺史的呢?还是,你也是被其找上的一员?”
陈玄康的额角抽了抽,仍不动声色。
方苟有些累了,干脆盘腿席地而坐。护卫忍不住瞥一眼,只见他悠然自若地搓着手,竟然一副要跟这重犯套近乎聊家常的模样。
方苟旁若无人地絮叨起来:“毁堤、屯兵、鹤拓……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渝水决口,水淹合江、叙永、古蔺,而你既与鹤拓勾结,又屯兵三万渝州——”
倏然睁大眼睛,方苟惊道:“鹤拓人的目的是这三县!那个术士自鹤拓而来,是不是?!”
陈玄康猛地一震,刷地睁眼。
只见方苟恍然大悟地喃喃道:“……是以泸州都督不见了。我还道堵塞渝水决口乃国之大事,泸州军前来坑口村堵塞决口之时为何不见泸州都督的踪影,原来如此!”
陈玄康的脸色越来越白,瞳孔左右摇晃起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苟追问:“泸州都督是被鹤拓人绊住脚了?还是已经被——”
“我如何知道!”陈玄康终于按耐不住吼了一声,连隔壁马向松也被惊动了,传来一声夸张的抽气声。
“你不知?”方苟气势莫名逼人地盯着他,轻笑一声道:“所以,你也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啊,陈都督。”
陈玄康再也无法忍受般,紧闭上眼狠狠撇过头,再也不吭一声,可咬牙绷紧的脸部肌肉暴露了他的气急败坏。
方苟心里有数,不再追问,转身出了死牢。除了陈玄康外,他还得在大牢里寻一人——望春为刺史夫人的贴身侍女被视作刺史亲眷,如今也在这大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