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山进来之时,看见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马向松,神情极尽鄙夷地冷笑一声。
步至堂前,衙役要押他跪下,岂料韦伯山纹丝不动,跟铁柱似的定在原地。
公堂之上哪里容得他造次,衙役发狠要将他按倒,却被他暴吼一句:“滚开!”
衙役顿时被震得后退两步,惶恐不已。关鸿叹了一声,挥退衙役,任由韦伯山直挺挺地站在堂前。
谢观澜眼神示意,又一个衙役将一叠的房契地契呈到韦伯山面前:“这是你的字,你的按指,无误罢?”
“是又如何?”韦伯山看也不看,只梗着脖子回答。
“此乃你与马向松结党营私的证据。”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那厮不过归原主罢了。”韦伯山鄙夷地睨了一眼马向松,“结党?他也配?”
谢观澜道:“确实,依大乾令,折冲府由兵部所管,与州府互不统属,二者本该泾渭分明互相制衡,而你却勾连州府刺史以权谋私,若是每个折冲都尉都如你这般,今后折冲府在大乾何以立足?”
此话一出,韦伯山暴跳如雷,仿若下一刻就要冲上去生啖其肉。
“你闭嘴!我渝州折冲府上下赤胆忠心,为大乾万死不辞!我们都是大乾最忠勇的将士,你这个只会弄权的佞臣怎敢诋毁我们!”
“我不过是赘述事实罢了。事实便是,你受贿替马向松行事,欲要谋害我与归德将军这两个代天子之职的巡按使——如此公然蔑视天威,你还敢自称赤胆忠心?”
谢观澜轻笑一声,无比讽刺:“韦都尉,你的忠心向谁表呢?”
韦伯山目眦欲裂地瞪着谢观澜:“你!”
谢观澜又道:“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抵赖。”
韦伯山咬牙切齿道:“我只是受了马向松的蒙骗!”
又是这句话,哪个犯事的人不喊冤枉,委过于人真是人的劣根性啊。
自韦伯山进来便一直默不作声的关鸿终于开了口:“韦都尉,我知你秉性为人,你……不管前因如何,如今也只得自食其果。幸而你所犯之事尚轻,进京受惩过后只愿你能够自省自警,不再重蹈覆辙。”
“你为何能够说得如此轻巧?”韦伯山的目光蓦地一转,落到关鸿身上,眼神满是怨怼,“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我今日为保折冲府以权谋私,他日你就会为将军之位而草菅人命,我今日的下场便是明日你的!”
关鸿登时呼吸一滞,浑身僵直地看着他。
只听见马向松怆然道:“自靖安十八年后,朝廷对折冲府鲜有问津,不予军资,不再番上,我等虽为折冲府兵却形同流放!田地被侵占,受募兵折辱——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你问我为何招权纳贿?我这是为了活啊!我折冲府昔日有万兵千将,如今只剩三千苦守,若是连赖以生存的田地都没了,谁还愿意留在我折冲府?我折冲府拿什么除暴安良定国安邦?”
“你们这些高居庙堂的人,只见昶京禁军金戈铁马,州府募兵浩浩荡荡,谁曾想——我驻地折冲府要靠贿赂才能苟延残喘呢?我只想重振我折冲府雄风,再拾往日荣威,我错了吗?!我何错之有!”
韦伯山热泪盈眶地仰天大笑,关鸿撇头敛眸,藏起了一双赤红的眼睛。方苟站在角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唯有谢观澜始终冷眼相待,至此,吩咐衙役将陈玄康、马向松、韦伯山三人押回大牢。
韦伯山被押走的时候,兀自还在高喊:“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1],常恐铁马金戈入梦来,但见铜驼荆棘[2]长余恨——”
关鸿长叹一声,揩了揩眼角。过后,他便又是那个沉着冷静的归德将军。
一番审讯过后,他已知晓全部内情,忧心忡忡地问方苟:“接下来这三人只等押回昶京听候圣裁了。我们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泸州水灾与百姓。方苟,你说你不曾见过渝州灾粮,此话当真?”
“当真!”方苟随即将他与谢观澜在渝州义仓发现的隐秘统统告知关鸿。
“可恨!这帮豪绅也太无法无天了!”关鸿悲愤道,“泸州百姓可怎么活啊!”
方苟戚戚然,也是不敢想象如今的泸州会是如何一番生灵涂炭的惨状。
“十数万百姓要赈济,这要多少粮食才够啊?天可怜见,我要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粮食!”
“归德将军你自江南护送灾粮而来……”
关鸿摇头哀叹道:“江南,江南哪还有什么粮啊!”
方苟吃惊道:“怎么会?江南素来便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
“因为朝廷也没粮了。”
一把声音冷不丁插进来,原来是旁观的谢观澜,只听得他继续说:“关中已遭旱多年,粮食欠收,全靠江南输粮。可江南河道多堵塞,水运受阻难行,运粮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多了一倍不止,运的粮也只能供昶京勉强度日。”
关中旱灾,方苟登时心头一紧。
关鸿也叹道:“江南虽无旱情,但也没有丰收。产的粮既要养江南百姓,又要供关中所需,如今还要赈济泸州……这怎么够呢!”
“朝廷也知晓这情况,是以敕旨并无明令要求灾粮多少,只让江南各州府尽力筹粮。我到江南的时候,他们才辛苦筹得了十万石粮食。”
十万石粮食只够泸州受灾百姓吃月余时间,往后的日子怎么活呢?
一国之都,竟陷于此等困境。泱泱大国,竟落得如斯田地。
方苟恍若梦中,回不过神来。
“怎么会……怎么会呢?”
回应他的却是谢观澜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
渝州州府自马向松入狱后便群龙无首,如今被赈济队伍的随行护卫驻守,还剩下寥寥无几的衙役当差。
偌大的州府肃静无声。